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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前总统文在寅采访② “提拔尹锡悦为检察总长后悔不已”

前总统文在寅卸任后首次接受采访

“特朗普非常重视第一印象……应充分准备首次首脑会谈”

2月7日,韩国前总统文在寅在庆南平山村的家中,卸任后首次接受了韩民族日报的采访。 (图片来源:韩民族日报)

韩国前总统文在寅7日接受韩民族日报采访时坦露了提拔尹锡悦为检察总长、之后尹锡悦以此为跳板直至成为总统的整个过程,以及看到戒严与弹劾事态后的自责感。虽然关于尹锡悦被提拔为检察总长一事已有许多人发表过意见,但作为最终的人事决策者,文在寅首次亲自详细阐述了自己的看法。

- 去年12月3日晚上,您第一次听到尹锡悦总统宣布实施紧急戒严的消息时,您的想法是什么?

“真的太荒唐了,简直不可思议。紧急戒严措施虽然在韩国宪法中依然存在,但实际上它早已是几十年前被封存进博物馆仓库的历史遗物。竟然在21世纪把它拿到国民面前,这简直难以想象。尹锡悦把整个在野党势力称为‘反国家势力’,扬言要彻底清除‘反国家势力’。听到这些话,我只觉得他已经深陷妄想症之中。作为前总统,我当时也在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做。国会有权决定解除戒严,但如果无法立即做到,我是不是应该立刻赶往首尔,与民主党议员们共同采取行动?或者紧急召开外媒记者会?哪怕是进行静坐抗议,也要有所行动?我反复思考这些问题。幸好,由民主党主导的国会迅速通过了要求解除戒严的决议案,这才避免了更严重的局面。我想国际社会也一定对韩国民主的恢复能力感到惊叹”。

- 尹锡悦总统如今主张‘这不是内乱,而是警告性的戒严’。在宪法法院弹劾案庭审上,他似乎试图将责任推给军方指挥官。这与国民心中‘负责任的总统形象’相去甚远。您如何看待尹锡悦总统的态度和举动?

“首先,我感到非常痛心。这真的太丑陋、太丢人了不是吗?发布戒严令本身就是错误的,但这场风波持续了两个多月,彻底搅乱了国家,让国民夜不能寐,焦虑不安,让人们在寒冷的街头受苦,甚至使当前的民生经济更加困难。如果他还有一点责任感,那现在就该尽快承认错误,并积极配合让国家迅速恢复稳定,这才是他作为总统最后应尽的职责吧?但他只是在想方设法延续自己的权力,这种态度实在是太丢人、太令人痛心了”。  

- 在您执政初期,主导“国政垄断”调查的是当时作为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厅长的尹锡悦。在这个过程中,检察机关特别调查部门的权力变得更大,反而成为检察改革的障碍。之后,尹锡悦被提拔为检察总长,并最终加入国民力量党,为自己铺平了总统之路。站在现在的角度回顾当时的情况,您有什么感想?

“现在的检察体系,检察出身的人肆意操纵国家,可以说进入了‘检察王国’的时代。因此,有人认为当时的检察改革应该更加彻底。但‘国政垄断’调查并不是我们政府(文在寅政府)启动的,而是从朴槿惠政府时期就已经开始了。当时,国民对清算积弊的呼声极高,在那种情况下,让检察机关‘走个过场’式地进行调查,或者削弱其调查权力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因此,检察改革必须采取渐进的方式,时机的把握也很关键。

因此,更深入一步的检察改革理应由下一届政府接力推进。然而,下一届政府却与之背道而驰。所以,站在今天的角度说‘当时的检察改革不够彻底’,这只是一种事后的遗憾,并不能算是对当时决策的妥当评价。值得庆幸的是,经过尹锡悦政府的所作所为,尤其是连戒严都敢搬出来,如今全民已经形成共识,检察机关必须彻底改革,检察的侦查权应完全交由警察,检察机关仅保留起诉权。我认为,现在全体国民都已经认同这一检察改革方向了”。

- 时任民政首席的前祖国革新党党首曹国在书中写道,当尹锡悦被提拔为检察总长时,青瓦台内外有明显意见分歧。您能解释一下当时任命尹锡悦为总检察长的原因和过程吗?

“是的,毕竟这可以说是促成尹锡悦当上总统的最初契机,所以当然会后悔。当时的确存在支持和反对的意见,但从比例上来看,支持和赞成尹锡悦担任检察总长的意见远远占多数,而反对意见只占少数。民主党整体上也是全力支持的。然而,尽管反对意见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但我觉得这些意见有很强的说服力,无法忽视。

这些反对者主要是曾在尹锡悦担任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厅长时期与他有过直接接触的人,例如曾在那个时期担任法务部长的官员等。他们对尹锡悦的评价是他容易冲动,常常难以自我克制。此外,他的风格是非常照顾自己的人,甚至形成了‘尹锡悦集团’这样的说法。事后来看,这些评价的确属实。因为近距离接触过的人会根据他们的经历说话,因此在人事任命中来自近距离接触者的评价往往至关重要。所以,虽然反对声音较少,但其内容值得认真倾听,这让我思考了很多。

当时,我与民政首席秘书曹国之间曾就此事进行深入讨论。当时的检察总长候选人推荐委员会共推荐了四名候选人,曹国亲自对这四人逐一进行了面谈,重点考察了他们对我们当时认为最重要的检察改革的态度和意愿。最终,曹国会见了所有四人后得出的结论是,除了尹锡悦,其他三名候选人都明确表示反对检察改革。于是,我们将候选人范围缩小至两人进行最终考量。(尹锡悦之外的)另一名候选人与曹国同一时期就读于大学,且在本届政府中担任过检察机关高层职务,与曹国关系良好,沟通也很顺畅。但遗憾的是,这位候选人明确表示,作为检察官,他无法支持检察改革。而尹锡悦虽然在沟通上可能存在不便,但至少在检察改革方面表现出了积极的态度,实际上他在担任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厅长时,也曾对检察改革持友好立场。所以我们很苦恼。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当时选择与曹国关系良好、沟通顺畅的那位候选人才是更合适的决定。

然而,当时我和曹国都对检察改革充满信念,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执着,尽管存在不便,但最终仍然选择了尹锡悦。但正是这一决定,引发了此后诸多事件,因此,我至今仍深感后悔”。

(在正式采访结束后的自由对话中,文在寅提到前祖国革新党党首曹国是他‘最痛心的存在’,并表示‘无尽的歉意’。他还补充道,“曹国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尽管他与另一位检察总长候选人关系很好,但仍未推荐那位候选人,仅因其对检察改革态度消极。如果当时曹国推荐了那位候选人,我一定会选择他。但曹国并没有这么做”。) 

-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作为检察总长的尹锡悦走上了一条与您的期待完全不同的道路?

“是在曹国被提名为法务部长官候选人的时候。当时,对曹国及其家人的调查显然是对他主导的检察改革的报复,也是为了阻碍他若成为法务部长官后进一步推进改革。当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因为这场调查,曹国的家人陷入了所谓的风雨飘摇之中。从人性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实在是太讽刺了。尹锡悦被提拔为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厅长时,最坚定支持他的人正是曹国,而后来在他被提拔为检察总长时,曹国也站在了支持的一方。然而,最终曹国却遭遇了尹锡悦的调查,这无疑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事情”。

- 尹锡悦在曹国的法务部长官人事听证会前展开调查,那时您是否已经后悔自己用错了人?

“是的。因为尹锡悦当时声称‘即使是曹国,我也无法容忍他的所谓私募基金问题’,并表示这是一个骗局。但最终,关于私募基金的所有指控都被判无罪。结果,他们完全换了个方向,以奖状等无关的问题为借口,针对他的家人发起了猛烈的调查”。

- 因此,有人认为您也需要为此承担责任。有批评称,从结果来看,尹锡悦执政失败,但失败的一部分是当初提拔他的总统的责任。听到这样的批评,您有什么想法?

“问题不在这里,而是尹锡悦政府的表现实在太糟糕了不是吗?即便不谈最近的戒严事件,早在这之前,他们的执政能力和政治水平就已经低得惊人。我们竟然把政权交到了这样的人手里,这让我深感自责。每当看到他们的所作所为,我都会觉得对国民无比愧疚。而这次的弹劾和戒严事件发生后,我的自责更是难以言表,甚至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觉得对国民深感歉意。

但更令人遗憾的是上次总统选举的结果。因为尹锡悦在竞选过程中早已暴露出他的无能。他或许是个称职的检察官,但完全没有作为总统的能力,既没有治国愿景,也没有政策能力,甚至根本没有做好执政的准备。这一点当时已经显而易见了。而我们的候选人(李在明)无论在愿景、政策能力,还是总统的资质上都非常出色。所以我们当时认为,这场选举应该是轻松获胜的。如果那场选举围绕愿景和政策展开竞争,毫无疑问,我们会赢。历届总统选举基本上也是如此进行的。然而,那场选举最终变成了一场极端的负面选战,仿佛成了一场‘谁更不讨人喜欢’的竞争。而我们未能成功摆脱这个框架,这才是导致失败的原因。回顾整个过程,我有很多后悔的地方。但总的来说,我们这一届政府,特别是我本人,无法回避促成尹锡悦政府诞生的责任。对此,我只能向国民深深致歉”。

- 对于紧急戒严令发布后第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的应对,您如何评价?您有什么话想对民主党和党首李在明说?

“他们做得非常出色。民主党迅速集结于国会,并在极短时间内通过要求解除戒严的议案,使戒严事实上失去效力。当然,广大国民也贡献了力量。民主党在这一过程中展现了民主制度的强大恢复力,我对此深感自豪。我认为接下来民主党需要以更加负责任的态度来应对国家治理,相信国民对此也抱有同样的期待。

民主党的下一个任务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在提前大选中夺回政权。我认为这是民主党当前肩负的一项历史使命。为此,我想对李在明强调,民主党若要赢得胜利,就必须展现出更具包容性、更广泛的延展性。在扩大影响力之后,民主党还需将这种力量凝聚起来,形成团结的最终局面。然而,目前党内某些声音总是对特定行动或竞争加以批评,甚至视之为分裂并排斥,这种做法是极其不妥的。它只会使民主党的发展空间更加狭隘。我希望李在明能带领民主党进入一个更加开放、包容和扩张的过程,然后在此基础上凝聚力量”。

(在正式采访结束后,文在寅就“扩展与包容”进一步补充道,“目前党内似乎已经没有人能与李在明竞争了吧?正因如此,民主党更需要扩大其影响力。春节假期时我对前来拜访的李在明也表达了这样的看法。他对此完全认同,但似乎他身边有些立场较为强硬的人……”)

2月7日,在庆南梁山市平山村,韩国前总统文在寅来到自己经营的平山书店,与买书的市民交谈。 (图片来源:韩民族日报)

- 特朗普第二任期一开始全球便陷入贸易战。您在任期间曾多次与特朗普会面,在您看来,特朗普是一位怎样的领导人?

“众所周知,特朗普总统是一位以美国利益为优先,并采取强硬施压策略的领导人。他甚至完全无视传统外交规则,行事难以预测。然而,与此同时,他也展现出一种非意识形态化、极其务实的特质,使得与他打交道在某些方面反而较为轻松。根据我的亲身经历,他会对自己感兴趣的问题提出许多疑问,并认真倾听对方的回答,同时坦率地表达自己的观点进行直接的讨论。就我而言,我认为与他沟通是顺畅且有价值的。尤其是在朝鲜问题上,相较于传统的共和党政治人物或保守派政治家,他的态度更务实,少受意识形态束缚,这一点我非常认可”。 

- 如果下届政府上台,新的总统如果问您如何与特朗普打交道,您会给他什么建议?

“通常人们认为,如果美国强烈施压,很难当面拒绝,可能就会含糊其辞地应对,然后回国后再从实务上寻求其他途径。但事实上美国最讨厌这种态度。面对面时,应该明确说‘不’,而不是表面上同意,回头再说不同的意见,美国非常不喜欢这种做法。相反,盟国之间有分歧是非常正常的,分歧应该公开表达出来,盟国之间应该协商,才能建立健康的同盟关系,这也是美国一再强调的。我们的总统和外交部门也应该始终保持这样的态度。参与首脑会谈的人至少要对韩半岛问题或韩美间的问题有深刻了解,掌握相关议题。以我的经验,特朗普总统非常重视第一次会晤的印象。我认为正是因为第一次会谈非常成功,所以我在任内能够与特朗普总统保持良好的关系”。

- 您认为特朗普总统是否会像第一任期时那样推动与朝鲜国务委员长金正恩的会谈?如果是这样,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我认为他会推动,实际上现在已经在推动了。特朗普总统现在正通过一些发言促使朝鲜走向谈判桌不是吗?很多专家预测,由于特朗普总统承诺立即结束俄乌战争,所以他可能会先集中精力解决俄乌战争,然后在俄乌战争结束后再推动与朝鲜的对话,但我不同意这种看法。我认为,如果金正恩愿意回应,朝美对话可能在俄乌战争结束之前就会进行。

然而,如果我们继续现在这样的敌视朝鲜、不对话政策基调,韩国将主动被边缘化、被排除在朝美对话之外。因此,韩国必须尽快转变政策,从敌对转向推动对话”。

朴赞洙 大记者

韩語原文: https://www.hani.co.kr/arti/politics/politics_general/118156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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