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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子里被枪杀的家人……为什么要开枪?谁也不清楚

【济州岛四三事件70周年特别企划系列】第二部 ⑧丨枪杀、逃难、归顺……高基正家人4•3受难史

图为高基正正在讲述济州4•3事件的经历。

抓住牛奶子(菩提树)树枝用力一拉,熟得红红的牛奶子便到了手里。少年将牛奶子放进嘴里,又跑进了树丛里。1949年1月至2月,下着大雪的汉拿山,每个牛奶子树上都结满了熟透的果实。在寒冬大雪覆盖的汉拿山,对于饥寒交迫的居民来说,牛奶子是他们的“生命食粮”。少年再也没有经历过结满那么多牛奶子的季节。

父亲、爷爷、奶奶在我眼前被枪杀

1948年11月7日上午,三名披着披肩的军人闯进了中山间村庄—南济州郡南元面(现西归浦市南元邑)衣贵里11岁少年高基正(音,现81岁)的家中。寒风刺骨的天气里,一股黑烟随着西北风飘进了高氏家。原住在里屋的高氏家人正聚在爷爷和奶奶居住的外屋里瑟瑟发抖。爷爷(音,高光浩,77岁)、奶奶(音,金光日,78岁)、父亲(音,高永平,47岁)、母亲(音,金妍河,43岁)、二姐(18岁)和两个妹妹。“犯罪的人才要东躲西藏,我们为什么要躲藏?”爷爷执意拒绝出去躲避,父亲再次进行劝说:“那也得躲起来啊,你看那里,冒着烟,还有枪响,这可怎么办?”但还是没有用。

图为在济州4•3事件时遭受巨大损失的西归浦市南元邑义贵里立有“南元邑4•3牺牲者慰灵碑”。

坐着“GMC”(军用卡车)而来的第9军团军人开始绕着村子挨家挨户地放火。茅草屋顶“被熏黑的茅草”和“老茅草”燃烧的气味在全村弥漫。那天“军警联合作战”,上午焚烧水望里和衣贵里,下午焚烧汉南里。那是在正式开始焦土化作战之前。环岛公路周边由警察负责放火,衣贵里等中山间村庄则由军队负责。

闯进院子里的军人喊着:“赤色分子,给我出来!”父亲刚走出来,就被开枪打死了,没有解释的机会,之后便是爷爷和奶奶。三人一下子全倒在了院子里。开枪的军人放火燃烧高氏家人居住的三间草房,大火随着风势蔓延到了堆积在院子里的旱稻上,火势也蔓延到了爷爷和奶奶身上。高氏和家人在厨房里目睹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当天衣贵里300多户人家中,除了20多户,其他全都被放火烧了。

爷爷、奶奶、父亲在自家院子里被枪杀
扒开雪道在汉拿山城板岳附近过着躲避生活
依靠牛奶子维持生命的那个冬天,大便都是红色的

在军人离去,枪声消失后,叔叔和村里的人都聚在了一起。当晚,收拾了三人的尸体并临时埋在了邻居田地里,后来便直接去了隔壁姑姑家。在那里过了10多天,衣贵里、水望里、汉南里的居民一起躲到了距离汉拿山方向10多公里的马赫尼岳西侧的“兆进内”(音),大家认为汉拿山那边的密林地带是安全的。高氏说:“村里的大人们说一周左右就会平息,躲过了这阵子就会没事。我们也是在收庄稼时,听到枪声就躲起来的。石碾磨的小米,作为一周的粮食,装在耕牛身上就躲出来了。”下个月就要结婚的二姐也跟着去避难了。

避难所被发现后村民们纷纷四处逃难

避难所聚集了60~70多户人家。大家各自筑起一道浅浅的石墙,然后盖上一层紫芒,一天天的坚持着。原以为一周就能结束的避难生活,却变得遥遥无期。12月20日左右,避难所被围剿队发现。避难所规模逐渐扩大到了小村庄大小,粮食不足的话,村民就出去挖红薯或寻找食物,从而在雪地上留下了痕迹。一听到围剿队的枪声,村民们就纷纷逃散。行动不便的老弱者和产妇都难逃枪口。据推测,在避难所中死亡的村民就有20多人。围剿队打碎了锅坛和器皿,朝粮食和石墙上覆盖的紫芒放火。母亲一大早就去附近看望避难中的外婆,结果被军警围剿队抓住。在兆进内被烧后,高氏的家人与外婆便呆在了一起。高氏说:“被拉到表善分局的母亲说要小便就出来了,然后翻越了分局的围栏。接着翻越了外砌的围栏,顺着雪地上的脚印,半夜找了外婆那儿。”与母亲一起被带到分局的30多名村民大部分在表善白沙滩上被枪杀了。

高氏一家和叔父一家躲在避难所附近的洞穴和树林中。不能在一个地方长时间停留,为躲避围剿而逃亡的日子日复一日。跑到水望里或衣贵里去找吃的,把找来的坏红薯煮着吃,最后就连坏红熟都吃光了,然后饿着肚子。

图为高基正正在讲述4•3事件爆发时在自家院子里发生的事情。

逃到城板岳的家人被围剿队抓获

对于饥寒交迫的他们来说,牛奶子是最好的食物。高氏说:“连籽都吃掉,最后拉的屎都是红的。如果不是牛奶子,饿死的人会更多。当时牛奶子是大粮食。”

围剿队的枪声一响,经常会越过在海拔600至800米的日本帝国主义强占时期日军兵站道路“钵卷公路”,往汉拿山城板岳方面避难。高氏说:“如果听到枪声或听到有动静,就只能往反方向逃跑。”那个冬天,母亲背着妹妹到处寻找藏身之处。在严寒时,还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生火。

高氏一家人躲到了离城板岳不远的孤片岳(海拔792米)附近。围剿队胡乱放火以消除山中可能藏身的地方。待寒雪消融时,山上的哨声此起彼伏。驻扎在朝川面乔来里的第二团的两个中队兵力从城板岳开始向下如“逐兔”般展开了围剿作战。在被烧毁的山中找不到藏身之处的叔父、表姐(当时13岁)、母亲、二姐和妹妹被围剿队抓住。他们去乔来里后被关押在济州市酒精工厂。高氏和表哥(当时17岁)在军人们到来时往反方向逃走了,之后与在山上见到的村民一起过着逃亡生活。鞋子只有编织的草鞋,村民们冻伤的脚都流脓了。

图为高基正陷入深思。

“11岁上山,12岁下山……那个年代谁能理解?”

1949年的春天,在飞机上散发着劝说归顺的传单。山上什么吃的都没有,按照传单上“归顺者举白旗”的指示,高某和表哥将白色布片挂在木棍上,然后下山了。躲在树林里生活,被围剿队放火烧,一下子看见视野开阔的田野, 真像是另一片天地。

高氏说:“下山的时候在山洞里睡了一觉,经过衣贵小学归顺到了南元分局。军人们驻扎了一个半月左右的学校运动场上到处都是白色的牛骨。牛是村民耕地时不可缺少的财产,但都被军人都杀吃掉了。为了活命,我11岁上山,12岁下山。”

归顺的高氏被关押在了西归浦钮扣工厂,呆了14天之后回到了故乡,而年长的表哥则多呆了一个月。对纽扣工厂的记忆非常深刻。“那不是人呆的地方,里面好像有几百人,我呆在那里的时候,每天好像都有人死亡。因为审讯太狠了,所以有的人接受审讯后,回来就剩了一口气,也有的人是被一起去接受审讯的人搀扶着回来的。”

军警围绕衣贵里砌了石墙,并让衣贵里、水望里、汉南里居民在里面生活。被安置在酒井厂的母亲、二姐、妹妹,在那呆了2个多月后回到了家乡。母亲在城里生活,次年即1950年8月去世,小妹妹在那之后不到一年就因营养不良去世。叔叔去了大田监狱之后便下落不明。从钮扣工厂回来的高氏住在城内,被动员到水望里、汉南里和附近的新兴里砌石墙。

“太让人窒息了,就在我眼前,而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父亲、爷爷、奶奶一下子就去世了。每当想起躲在山中的时候,围剿队过来袭击人们死亡的事,我就睡不着觉。我们受的连猪狗都不如的待遇。跟现在的年轻人说起这些,他们都不会相信。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许浩准 记者

韩語原文: http://www.hani.co.kr/arti/society/area/87295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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