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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拉往正房瀑布刑场的母亲将饭团抛给了我

【济州岛四三事件70周年特别企划系列】第二部 ④┃正房瀑布中藏着血泪

金福顺因四三事件而分崩离析的家族史
无法忘记父母去刑场前给的饭团
哥哥在监狱中病死,剩下的亲属们散落在各地
“即使是现在,想起那时候的事,仍旧会泪染枕巾”

图为金福顺缓缓讲述自己的家族在济州四三事件时的经历。

1949年1月27日,那是一个温暖的冬日,被关押在西归面事务所附近收容所的父亲(金伊秀)及母亲(朴顺女)不知要被带往何处,福顺(当时12岁)与福南(当时8岁)哭着追赶。父母手中攥着已经凉了的饭团。军人们大声斥责哭着的弟弟太吵,并挥舞枪尾,将弟弟左边眼打得鲜血直流。福顺将流血的弟弟拽过来抱住,难过地流泪。弟弟不久之后因为后遗症失明。

济州三四事件将正房瀑布周边变为一片泪海

“父亲当时说‘现在就是去赴死,我们还吃这个做什么’,然后将饭团递给了福南,我紧抓着母亲哀求道,‘我也要一起去,母亲死了的话,我也要一起死。’母亲说‘你们现在还安全,听我的话’,并将饭团给了我,这是最后一面。”

金福顺(82岁,西归浦市西烘洞)对69年前与父母生离死别的最后一幕记忆尤深,“有时经过那条路,父母把饭团给我后被拉往正房瀑布的模样就如同昨天刚发生的事,仍旧历历在目。”

父亲将穿过的棉布袍子叠起来递给女儿,“去哪个地方让别人给你做个裤子穿”。金氏说,“那是母亲在困顿生活中第一次为父亲做的袍子,这是即将赴死的父亲留给我的。”

图为正房瀑布上的建筑物,济州四三事件的淀粉工厂所在地,现在是徐福展示馆。图源自《从照片中看到的济州历史》

当天,收容所的居民们被拉往正房瀑布附近。当时,西归面事务所设有指挥部(2连队,1大队),现今的徐福展馆入口的淀粉工厂当时被用作收容所。自1948年11月起,一直到次年1月,瀑布一带的海岸一直被用作死刑场。据济州四三事件五十周年学术•文化产业促进委员会所出版的《寻找消亡的乡村》(1998年)披露,金氏生活的东广里中被拉到正房瀑布枪杀的村民高达45人。

深夜沿着雪路逃命至山中,却被讨伐队发现

金氏的父母原籍全南灵岩,在金氏3岁的时候(1940年)来到济州道,同年,弟弟出生。父亲原是工地工头,因为遭遇事故而需要柱拐杖。四三事件爆发时,金氏和家人一同生活在山中僻壤小村——安德面东广里潮水柜(音),是一个距离被讨伐队焚烧一烬的木登李洼(音)村不远的小村落,十余户人家在此生活。金氏兄妹四人少吃没喝,生活困顿。父母早早地便将比她大4岁的姐姐送养到了济州翰林,姐姐上面还有一个哥哥(金福龙,当时17岁),在四三事件时期被抓往光州监狱,最后病死在那里。

图为2015年4月11日西归浦市徐福展示馆中,徐顺实主持的正房瀑布解怨相生祭,祭坛上写着246名亡者的名字。

1948年11月中旬,讨伐队下达疏散命令,村子被烧后,在济州没有亲朋的金氏一家跟随村民躲避到自然洞穴“大宽柜”中。哥哥前往朋友们所在的木登李洼村,家里剩余四个人躲到这里。金氏称,“呆在洞里等到天黑,和母亲一起爬出来,去烧毁的房子那里生火做饭,或者将大麦饭装在篓子里带回来吃。”

某一天,在洞穴中生活一段时间的金氏家族打包好行李,前往更深的山中。据传闻称,踪迹被发觉,讨伐队马上就会搜查到这里。村民们深夜逃出洞穴,分散到雪没过膝盖的山路,逃向海拔超过1300米的汉拿山营实附近的佛来岳。

“听说讨伐队要来,我们跟着村民们往(山上)逃,只是想多活一天。母亲扶着拄拐杖的父亲,我们在大雪堆中一崴一崴地跟着。”

村民们在夜间趟过雪地,进入汉拿山深林中,但不过半晌便被讨伐队抓到。“又冷又累,把被子披在身上,却听到‘嘭嘭’枪声。那是一个太阳高高升起的早晨,我们被拉到中文,前面站着拿枪的军人,谁落在后面就会挨打。”

在洞穴藏身期间,金氏还曾目睹过一对夫妇将刚出生的孩子扔掉。“凌晨时,从被子中看到一位姨母拿着草垫出去了,好长时间后才回来,一身葛衣被血染红。听到洞里的人悄声议论‘原来是去生孩子了’,但这对夫妻没有对任何人说什么。”

图为金福顺的子女们在八十大寿上对母亲表达谢意,“敬我们令人骄傲的母亲”。

“亲眼看到了,正房瀑布满地的尸体。”

被赶往中文的村民们后又被带往西归面事务所的收容所。收容所位于正房瀑布的入口。济州岛议会在1996年发布的《济州四三事件伤亡报告书》中,金氏弟弟的证言对此进行了详细描述。

“在中文睡了一夜,大人们被叫走,脑袋被打破,血迹斑斑,半死不活。即使去了(西归浦),大人们仍旧一个个地被叫去挨打。到那里的第三天,那些人说想让孩子们活下来的举手,父亲举起了手,看到这一幕的人有一半以上举起了手,也有很多人表示即使死也要一起死。当天早晨,拿着最后一顿饭团的孩子们和86名大人被立在正房瀑布旁……我亲眼看到了,尸体遍布在正房瀑布周围。”(金福南的证言)

金氏也远远地瞧见了父母的死亡,“从被用作收容所的仓库内来到外面,天气温暖舒适,人群开始喧哗。一位姨母说,‘呀,看那边太阳升起的地方,那边正在屠杀你的父母亲,他们被立在那边,被人用枪射击’,因为那时候树木不高,也没有草丛,我全部看到了。‘嘭嘭’枪响声过后,那些人纷纷倒地,因父母被杀的想法而哭泣。”

金氏没有想到去寻找父母的尸体,与弟弟一起活下去的生路是当时更大的问题。在收容所待了一个月后,弟弟去了江汀村,金氏在西归浦为他人做家务活,后被领养到翰林。金氏在西归浦生活的时候,从天地渊洗衣服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搬运石头的哥哥,但因为周围的人的存在没能和哥哥好好说话,这成为她至今的遗憾。在别人家帮工,被骂做“暴民崽子”,在这种境况下,即使看到哥哥,也没勇气搭话。后来,金氏从哥哥朋友那里听说,哥哥在光州收容所即将服完刑的时候染上痢疾身亡。

图为从公寓窗户往下看的金福顺老人。

在寻找离散家属的过程中奇迹般相逢的姐弟

1952年,金氏为了寻找去往陆地的姐姐,毫无目的地搭乘了一艘前往釜山的船只。那时她只有15岁,后来在全国各地飘荡,直到25岁才回到故乡与弟弟相见。三姐弟通过电视台80年代初举办的离散家属节目奇迹般相逢,但金氏的两姐弟现在已经去世,只剩下她自己。

2015年4月11日,济州民艺方在当时的枪击刑场——徐福展示馆举办了四三事件解冤相生祭,金氏在现场难以自抑地放声大哭,“这里是父母亲死去的地方,那里是父母亲给我们饭团的地方,这样的想法一直不停地在脑海回荡。”

“即使是现在,晚上想起父母,我还是会不自觉地流泪,也曾经因流泪而将枕头浸湿。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当时的记忆开始退化。”金氏在公寓窗前指着70年前与家人们一起被讨伐队拉下来的地方说道。

许浩准 记者

韩語原文: http://www.hani.co.kr/arti/society/area/86860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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