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焕禹 韩中经济研究所代表
近日，新鸭绿江大桥开通和朝鲜国务委员会委员长金正恩访问丹东，引发媒体关注。接踵而来的分析仍是那些熟悉的论调：“朝中关系趋密”“朝俄联手”“针对美国的外交布局”等，清一色围绕外交与安全展开。这些分析当然有其道理。但在长期观察经贸一线的笔者看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个重点：这出大戏真正的核心是“经济”。
翻看七八年前的贸易数据，往往会发现贸易背后令人惊讶的一面。对朝制裁之前，韩中日服装业一个公开的秘密便是如此：“韩国百货商场里那些光鲜的品牌大衣，内里的针脚究竟是谁缝的，你知道吗？”当时，鸭绿江两岸的朝中边境地区就像一座协同运转的大工厂。中国运去面料和辅料，新义州和平壤的熟练工人将其加工成衣，再运回中国。标签上写着“中国制造”，实际附加值却来自朝鲜工人的手艺，而这条供应链的另一端，连接着韩国和日本的订单。
因新冠疫情封锁和对朝制裁而一度停转的这套精密齿轮，如今又开始转动。这一次的主角是“假发和假睫毛”。据中国海关总署统计，自2023年以来，假发和假睫毛成为朝鲜对华出口的头号品类，其出口额曾占朝鲜全年对华出口总额的一半以上。中国将毛发原料运往朝鲜，朝鲜居民加工成成品后，再出口回中国。利用联合国安理会制裁体系空隙形成的“新型委托加工分工模式”，由此全面恢复。这种分工之所以不只是“钻空子”的贸易，是因为两国迫切的经济需求恰好契合。习近平领导下的中国政府早已着手完善边境贸易创新发展政策（2021年有关促进边民互市贸易及边境加工贸易的指引），为口岸建设和边境经济合作打下基础。
对中国而言，朝鲜可谓一张王牌。在全球供应链重组过程中，中国通过将工厂迁往越南、巴基斯坦、孟加拉国等地，应对人工成本上涨。但放眼全球，没有哪个地方能像朝鲜这样，既与中国接壤，又拥有工资低、手艺好的劳动力。尤其对因出海通道受限而经济低迷的中国东北三省而言，朝鲜的劳动力和资源堪称“起死回生的良药”。换言之，朝鲜是中国解决心头难题的一张王牌。对朝鲜而言，中国同样是关乎生存的经济后盾。朝俄军事关系的紧密固然引人注目，但从生活必需品到基础工业原材料，再到技术和资本流动，真正掌握朝鲜经济命脉的，无疑仍是中国。双向四车道的新鸭绿江大桥开通，一举打通了长期依赖老旧中朝友谊桥形成的物流瓶颈。美国对朝经济制裁正在这里事实上失效。
概括起来，第一，随着跨境分工的发展和陆路基础设施的扩充，美国等西方国家严密的对朝制裁，事实上已进入失效阶段。
第二，朝中扩大经济交流，并非两国领导层单纯展示友好，而是完全立足于经济实利：中国降低成本、振兴东北，朝鲜获取外汇。第三，美中矛盾长期化，使中国更加重视朝鲜这一缓冲地带的经济价值。
问题在于韩国该如何应对。中国仍是韩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和关键供应链伙伴。然而，一个将中国资本、原材料与朝鲜劳动力相结合的强大“新型朝中国际分工”体系，正在我们眼前扎根。如果韩国在这场大规模供应链重组中被完全排除在外，会怎样？从经济上看，这无异于将朝鲜这一未来的生产基地，以及与其国内市场对接的网络，永远拱手让给中国。
在外交上，韩国在韩半岛问题上可运用的筹码也势必急剧减少。眼下已不是沉醉于华丽安全辞令的时候。必须正视“鸭绿江上的大桥”开通后，大量资金和货物的流动方向，冷静评估朝中经济关系恢复带来的经济影响，并及早寻找韩国可以参与的经贸空间。当前迫切需要的，正是这样一种灵活、主动的战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