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俊晚 全北大学名誉教授
韩国堪称 “法曹共和国”（法曹指包括检察官、法官、律师、法学学者等从事法律相关职业的人的活动领域）。近三届总统均出身法律界，国会议员中也有 61 人是法律界人士，占全体议员的 20.3%。在 “政治司法化” 几乎吞噬政治的背景下，“检察改革・司法改革” 早已超越民生议题，成为最重要的政治议程。耐人寻味的是，这个 “法曹共和国” 是由 “官民合力” 打造而成的。韩国社会对法律界的推崇和向往程度居世界前列，民众的起诉和举报数量也高居世界榜首，案件数量甚至比人口是韩国两倍多的日本高出 40 倍。
回想在2017年法学专门研究生院（法学院）完全取代司法考试之前，司法考试在韩国人生活中占据着何等重要的地位。一旦通过司法考试，便被视作“光耀门楣”的大事而大摆宴席，考生居住的社区和母校都会挂起庆祝横幅，职业媒人也随之蜂拥而至。大学排名高低取决于通过司法考试的人数，因此各大学也成为了巨型“应试补习班”。
进入法学院后，学生们便立即着手准备司法考试，只选修司法考试相关科目。大学方面也积极推波助澜，在图书馆内设立备考专用自习室，邀请知名应试专家举办特别讲座，甚至为司法考试备考生提供奖学金。部分大学还不惜重金“特招”有望通过考试的尖子生，全体师生则共享由此带来的学校排名提升与声誉。
这真是出于对法和法律界的尊敬吗？恰恰相反。对法律与法治的不信任感越深，司法考试的人气就越是无限攀升。法学院的兴起继承了这股人气，而其根源在于法律界人士这一身份所能带来的“权力与金钱”。在韩国，法律与其说是维护正义的武器，不如说是出人头地的阶梯。这并非是对法律界人士的批评或指责——在这世上，谁又不是在为出人头地而奔波呢？又怎能否认这种各自谋生的欲望，恰恰构成了所谓“汉江奇迹”的驱动力？
“法曹共和国” 正是由这种 “韩国梦” 或 “寒门出贵子” 的模式所塑造而成的。虽然司法考试难如 “穿针引线”，但它也为出身贫寒的底层人士提供了一条 “鲤鱼跃龙门” 的捷径。那些通过此途径飞黄腾达的 “龙” 们，看似在 “进步” 与 “保守” 的旗帜下争斗不休，但实际上，这不过是在 “法曹共和国” 的体制框架内，为了争夺由政治分配的更高职位而进行的又一场 “饭碗争夺战” 罢了。
尽管检察改革和司法改革的呼声震耳欲聋，但其中却不见妥协与共识，唯有权力斗争和政治算计。2017年《东亚日报》与Embrain联合开展的移动端问卷调查显示，高达91%的受访者认为韩国是“有钱无罪，无钱有罪”的社会，而作为支撑这一观点的主要依据——“前官礼遇”现象，却未见任何改变。几十年来，人们只是在老调重弹。
好吧，就让他们继续享受吧。“法曹共和国” 最大的问题，并非法律界人士所拥有的权力和财富，而是出身法律界的政治家们最擅长的事情，往往是纠缠于过去的法律斗争。这种以牺牲面向未来的发展愿景为代价，沉溺于内耗式的争论和斗争，恰恰是 “法曹共和国” 的本质特征。正如 “帕金森定律” 所揭示的那样，官僚机构只有在不断制造规章制度时，才能确保自身的稳定和发展，而这一规律同样适用于 “法曹共和国”。
当 “政治司法化” 趋势愈演愈烈，将一切政治问题都简化为法律问题，并不断制造和激化各种法律冲突时，那些标榜 “专业性” 的法律界出身的政治家们，便能稳固自身地位，并走向成功。那些在激化社会矛盾、加剧两极分化的斗争中表现活跃的强硬派政治人物中，法律界人士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这绝非偶然。他们既是“精通法律技术的专家”，同时也是为党派利益不顾一切的 “一根筋突击队”，化身为新时代的 “激进斗士”。由于 “政治司法化” 现象过于严重，甚至出现了一些并非法律界出身，却妄图冒充 “法律专家” 的 “冒牌货”。
当事态已经恶化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时，务实的做法是从小处着手，推动变革。不如就从发起一场 “恢复国会议员人性” 的运动开始吧。近日，延世大学医学院教授金贤哲提出了一个绝妙的建议：将国会中按党派划分的座位改为抽签制，让不同党派的议员们混杂而坐。这样一来，即便其他问题依旧存在，至少互相谩骂和人身攻击的现象也会有所减少。总而言之，必须尝试着做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