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

那场被称为“济州4·3事件”的历史悲剧……但这里曾有人,也曾有生命

记录4·3成为他们的命运:许荣善、许浩准姐弟

探访月朗洞屠杀现场,摆放各自新作
追踪美军介入,记录幸存者口述史
“加沙的悲剧每天都在发生……4·3是持续的追问”

3月23日下午,诗人许荣善与记者许浩准在济州东北部旧左邑细花里达月朗洞入口,摆放近期出版的济州4·3事件相关书籍,悼念遇难者。(图片来源:韩民族日报)

那是一个难得放晴的春日。3月23日下午,记者来到济州东北部旧左邑细花里的月朗洞。号称“济州火山丘之王”的月朗丘尽收眼底,景色秀丽。记者许浩准一边沿着修整完善的道路驾车,一边回忆说:“第一次来这里时,只能拨开灌木一路走进来。”诗人许荣善则轻声说道:“当时洞里的人该有多么口渴啊。”她在附近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盒孩子可能喜欢的零食。

来到月朗洞入口,两人将刚刚出版的新书轻轻放在地上。许浩准神情复杂地说:“这是时隔34年献上的一本书。”许荣善则表示:“这是为济州4·3事件中牺牲的女性与孩子写下的诗。”橘子、水、零食——朴素的祭品前,一朵洁白的野花静静绽放,仿佛供奉的祭花。“那边开花了吗?这里正要开花呢。”这句话,如同许荣善献给4·3的一行诗,也是春天传来的讯息。

橘子、水、零食——朴素的祭品前,一朵洁白的野花绽放。“那边开花了吗?这里正要开花呢。”这句如诗一般的话语,仿佛是许荣善献给4·3的春日讯息。(图片来源:韩民族日报)

1992年4月,曾亲自进入月朗洞采访的许浩准,将在此发现11具遗骸的真相公之于众。这些遇难者是镇压行动的牺牲者,其中包括妇女和儿童。当时,镇压部队在投掷手榴弹仍未能逼出躲藏者后,点燃稻草,将洞中人员活活熏死。月朗洞事件让韩国全国知晓了济州4·3事件这一历史惨剧,成为推动真相调查运动的重要转折点。尽管遗属反对,遗体仍被仓促火化并撒入大海。

在洞口的纪念石碑前,许荣善朗读了碑文:“这里曾有人。这里曾有生命。我们是死者,却未真正死去。我们被困在黑暗洞穴的烟雾中,化作漂泊的烟影,是不曾消失的人。”——这段文字,正是她本人所写。

在4·3事件纪念日即将到来之际,这对姐弟各自出版了两本新书。他们都是出生、成长于济州的“4·3记录者”。许荣善1957年出生于济州,1980年凭《心象》新人奖步入文坛。自1981年起,她从事新闻工作22年,曾任《济民日报》副总编,并担任济州4·3事件研究所所长。她表示:“我始终关注在男性主导的战争夹缝中,最为弱小的女性与儿童的牺牲。”作为行动者与诗人,她不断将4·3事件升华为文学表达;作为研究者,她主导完成了历时5年的《4·3事件与女性生活史》五卷本系列。

《4·3:走入记忆的风暴》许浩准 著
《4·3:档案中的历史》许浩准 著

弟弟许浩准1963年出生,1989年进入《韩民族日报》,36年来持续深挖4·3事件真相。他既是记者,也是政治学博士。退休后,目前在日本立命馆大学韩国研究中心担任客座研究员。此次出版的《4·3:走入记忆的风暴》一书,是对其获得第13届济州4·3和平文学奖非虚构类奖项的作品的重新编辑。该书以月朗洞事件为核心,通过两位人物——被南劳党武装力量绑架上山的蔡镇圭(化名),以及主动上山的李明福(化名),呈现鲜为人知的武装队生活、国家暴力以及人性的复杂面貌。

“在济州当记者,注定要直面4·3。正是从月朗洞采访开始,我把它当作一生的课题。只是当时没想到,这一做就是30多年。”他说。

他参与编著的《4·3:档案中的历史》,则将1945年9月23日至1957年8月9日的历史,以“每日一景”的方式重构为100个历史场景。相关资料,是他37年来在韩国、日本、美国反复搜寻、系统发掘的成果。随着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韩江的小说《不做告别》在全球传播,英国、台湾等地媒体也开始关注并采访许浩准。

济州4·3和平公园内设置的失踪者纪念碑,共计4138座。(图片来源:韩民族日报)

“4·3是一场造成至少2.5万至3万人遇难的惨剧。当时的济州,每一刻都是‘场面’,每一天都是‘历史’。至今仍有许多真相有待揭示。我们知道军警镇压队和西北青年团的暴力,但大规模屠杀的具体加害者及其指挥体系,仍未完全厘清。”

在新书中,他还揭示:作为“焦土化”行动核心人物之一的第二联队长咸炳善,被济州民众称为“汉拿山之虎”;而在韩国(朝鲜)战争时期,对最后武装队的镇压行动是在美军策划之下实施的。此外,他还确认,幸存的济州民众在极端饥饿中,不仅被迫缴纳高于税收的“捐款”,还遭受劳动力剥削。在当时紧张的东北亚局势下,济州在地缘政治上也极为脆弱。

“1949年,蒋介石政府曾请求将济州作为轰炸基地。济州在冷战初期东亚新秩序重组过程中,成为外部势力关注的战略要地。”

《在不公之法面前》许荣善 著
《我们是走过雷霆之夜的人》许荣善 著

当许浩准将济州纳入国际史视角时,许荣善则深入幸存者的口述与法庭现场。2021年3月16日,济州地方法院201号法庭,全天审理一起再审案件:涉及4·3时期非法军事审判中失踪的333人及2名在世服刑者。他们曾以“内乱罪”“颠覆国家阴谋”等罪名,被迫沉默生活了70余年。许荣善将这些只为听到“被告人全部无罪”而等待70年的故事,写成两部诗集。《在不公之法面前》记录名誉恢复的法庭日记,《我们是走过雷霆之夜的人》则是一曲哀悼的安魂曲。

“那些什么都不懂的老奶奶站在法庭上陈述,本身就是现场,是文学,也是戏剧。因连坐制而被要求‘噤声’的祖辈们,他们的子女——如今已是七八十岁的人——坐在那里捂着脸久久不语。有人说:‘今天是父亲的生日’,‘我要把无罪带到父亲的祭桌上。’”

许荣善最初通过玄基荣1978年的小说《顺伊三叔》了解4·3,并在日记中写下“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仿佛一生都会与4·3纠缠在一起。”许浩准则是在1987年退役复学后逐渐深入这一议题,1989年成为记者后系统展开采访与研究,推动4·3进入“官方历史”。2001年,他甚至自费赴美查找机密文件,追踪美军政时期参与镇压的被部署在济州警卫队的美军顾问,并亲自与之见面采访,获取证词。

2024年,他向美国国务院询问“美国对4·3的立场”,时隔76年首次获得正式回应——对方称其为“悲剧性事件”,并表示“应当被铭记”。

“4·3曾经没有一个正式名称。人们只说‘那场事、那件事、那个年代’。这是意识形态问题。在军政独裁时期,‘4·3是共产暴动’的说法根深蒂固。记者当时也缺乏历史意识。转折点出现在1987年民主化运动,以及之后的5·18听证会。”(许浩准)

许浩准指着济州4·3和平公园内的“刻名碑”(简要记录遇难者姓名、当时年龄及死亡时间的石碑)。(图片来源:韩民族日报)

这对姐弟的家庭同样深受4·3影响。父亲的兄弟遇害,父亲本人也曾在济州及本土监狱服刑近一年。外祖父被判一年徒刑,舅舅则服刑七年半。两家人都在4·3中遭受迫害,但家中几乎不谈此事。“噤声”,是那个时代必须遵守的铁律。

“那是一场摧毁整个共同体的事件,整个济州岛都被鲜血染红。最痛苦的是沉默。家里所有人都闭口不谈,只说‘不要出声’。几乎没有哪个家庭没有4·3的记忆。”(许荣善)

许荣善通过一个个“碎片”,不断逼近历史真相。她记录下:在田间劳作时被捕入狱者的孙子、因抗议警察威胁儿童而失踪青年的弟弟、在井野飞行场(现济州国际机场)发现遗骸者的妻子……并将这些故事写入诗中。尤其让她难以忘怀的,是那些“该哭却没能哭的孩子”。

许浩准与许荣善凝视纪念4·3遇难者的雕塑。(图片来源:韩民族日报)

“问一位九旬老人4·3,她会说:‘那颗星星怎么那么亮。’那是她童年在避难所看到的星星——天真而美丽的记忆,却在脑海中留存了近80年。4·3中,每10名死者就有1人是儿童,这样的数据,说明了无差别屠杀,尤其是对儿童的屠杀规模之大。”

自2004年第二部诗集《根之歌》起,她开始集中书写女性与儿童的苦难。其代表作《纱布奶奶——月令里陈阿英》,讲述一位女性在1949年1月遭警察枪击失去下颌、终生以纱布包裹伤口、直至90岁离世的故事。

“我听见‘纱布奶奶’那种堵在喉间、哽咽难出的声音——那是痛苦,是身体本身的声音。这一次,在法庭上,我也清楚地听见老人时隔70年后听到国家回应时说出的那句‘唉,真是……’,那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傍晚时分,记者随他们来到济州4·3和平公园。这里于2008年3月28日开放,“失踪者纪念碑”前立有4138块未能寻回遗体者的碑石,无声诉说着屠杀的规模与沉重历史。“每到4月3日,各个村庄的人都会来到这里,摆上祭品,举行祭祀,擦拭名字。”许荣善说。

3月23日下午,许荣善与许浩准在济州4·3和平公园内的雕塑“飞雪”(纪念遇难者边秉生母女)前仰望天空。(图片来源:韩民族日报)

走向象征这里的雕塑“飞雪”,环绕其间的玄武岩墙中,回荡着济州传统摇篮曲《翁伊歌》。雕像原型边秉生(户籍名边秉玉)在1949年1月6日的雪天,于奉盖里汉拿山中山间地带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时被子弹击中倒下。执行镇压的,正是被称为“汉拿山之虎”的咸炳善部队。许浩准找到的当日报道,却满是对“咸炳善英雄战斗”的赞颂。记录显示,仅4小时内就有153人被屠杀,其中两人正是这对母女。

“如今在加沙,像‘飞雪’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4·3不是已经结束的历史,而是至今仍在我们心中持续发问的问题。”(许浩准)

“我们的工作,或许正是抓住那些正在消逝却仍在发声的声音,将它们留下来,不让其消失。”(许荣善)

李侑珍 高级记者

韩語原文: https://www.hani.co.kr/arti/culture/book/125246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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