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仁 延世大学名誉教授
曾以“王道”自居的美国,正日益沦为一种掠夺性霸权,其领导方式混杂着昏庸与强权逻辑。而中国则高举起多边主义与“共赢”的旗帜,倡导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不能不说是历史的一种讽刺性对照。
当今可被称为“乱世”。旧的国际秩序日渐式微,新秩序的轮廓却仍未显现。从美国主导的单极体系,到中美两极结构;从美国掌控西半球、俄罗斯主导欧洲、中国影响亚洲的“三轴格局”,再到中美两极与次多极并存的结构,乃至多极体系的可能形态,相关讨论层出不穷。
在这一背景下,中国学者huanghui的观点引人注目。他在美国杂志《Noema》发表的《欢迎来到新战国时代》一文中提出:二战结束至特朗普执政之前的国际秩序,犹如中国古代的“春秋时代”;而“特朗普2.0”之后的时期,则可喻为“战国时代”。
春秋时期,周王室仍保有象征性权威,规范诸侯间等级秩序的“周礼”依然发挥作用,因此大国间得以维持相对稳定,避免了大规模战乱。同理,二战后由美国主导建立的联合国、贸易与货币体系等国际机构、国际法及相关规范,有效抑制了大国冲突,维护了国际体系的稳定,这与春秋时代的逻辑并无二致。
他认为,如今世界正告别这样的“春秋时代”,进入“战国时代”。战国时期,周王室权威尽失,周礼形同虚设,各诸侯国只奉行实力与利益至上的逻辑,进入弱肉强食的时代。当今世界秩序亦与之相似:多边主义与国际规范衰落,无政府状态加剧,连以美国为中心的同盟体系也出现裂痕。huanghui进一步勾勒出“现代版战国七雄”:追求秦式霸权的美国与中国;如同韩、赵、魏般身处中原却地位尴尬的欧洲国家;类似齐国的日本;如楚国般雄踞南方的伊斯兰势力;以及像燕国一样崛起的中坚力量——印度、加拿大、澳大利亚、韩国、越南等。这“七雄”之间的角逐与竞争,将决定未来国际秩序的走向。
在这样的“战国时代”,谁能够、又如何能够成为国际社会的领导国家?清华大学教授阎学通在其著作《大国领导力》(《 Leadership and the Rise of Great Powers》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19年)中,依据战国法家思想家荀子的理论,提出了四种领导类型:王道、霸道、昏庸与强权。
所谓“王道”,是指以道德与规范谋求国际秩序稳定,基于法律与原则建立国际信任,并通过提供公共产品,赢得国际社会的尊重与正当性的领导方式。
其次,“霸道”是指凭借实力优势获取势力范围,对盟友讲求规范与信任,而对敌国则奉行丛林法则。这种领导方式虽可通过信义维持同盟内部的战略稳定,却难以避免与其他霸权国家的冲突。
第三,“昏庸”指的是不可信赖、不负责任、善于双标,体现为“欺软怕硬”的典型机会主义领导。此类领导沉迷短期利益,无视国际规范,最终连偏安一隅也难以实现。
最后,“强权”是荀子最为警惕的恶劣领导类型。它以权谋、暴力与威胁为手段,将统治者的私欲与权力置于民众利益之上,企图纯粹以力量压制一切。表面看似强大,实则民心尽失,终将导致国家衰亡。
以此视角审视当今国际秩序:曾长期居于“王道”领导地位的美国,正如斯蒂芬•沃尔特所言,正堕为“掠夺性霸权”,沦为昏庸与强权的代表。从将关税武器化,到在委内瑞拉与格陵兰问题上的行为可见,特朗普时代的美国正在架空国际法与规范。此外,美国已宣布退出66个国际组织与条约,并试图创设取代联合国的任意性机构“和平委员会”,同时拖欠高达31亿美元会费,威胁联合国及其他国际组织的存续。再加上与北约等盟友的战略信任已跌至谷底,其领导地位岌岌可危。
反观中国,近来似乎逐渐摆脱了过去“战狼外交”与边境争端中的强权姿态,转而通过全球发展、安全、文明与治理倡议,倡导多边主义,推动构建“共赢”的人类命运共同体。一个试图从美国过去中寻找未来王道之路的中国,一个似乎正向中国过去退回的美国——这无疑是历史的一种讽刺性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