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晋旭 中央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当前，美国仍在持续上演唐纳德·特朗普政权暴政下的人道悲剧。在明尼苏达州，民众接连被联邦执法人员枪杀。蒙面的执法人员为追求“绩效”，肆意进行无差别盘查和逮捕；移民们在条件恶劣的拘留设施中因病死亡。有人为躲避盘查逃跑时中弹身亡，亦有一名残障人士，在其照料者父亲被捕后不久离世。野蛮行径无处不在。
尽管全美各地反对特朗普政权的大规模抗议连日不断，但问题远不止于特朗普一人。其背后，是一个被称为“法西斯主义”的庞大系统，而驱动它的，是已深深侵蚀美国政府与社会的巨大极右翼生态，以及占选民约40%的支持者群体。
支撑特朗普政权的极右翼组织生态规模浩大。其核心力量可分类如下：以特朗普、白宫、政府及共和党忠诚派为轴心的“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政治联盟；如传统基金会、“美国优先法律基金会”（AFL）等政策与游说团体；包括新教教会、各类家庭协会、青年组织“转折点美国”在内的宗教网络；由史蒂夫·班农、塔克·卡尔森等“文化战争”领袖，以及尼克·富恩特斯等极右翼组织人物构成的运动与媒体集群；“誓言守护者”、“骄傲男孩”、“爱国者阵线”等准军事组织。
这些力量结构分散、联系松散，但在对抗其所谓的“反国家势力”、“共产主义者”和“恐怖分子”等共同敌人时，便会迅速集结。主流极右翼虽与准军事组织保持距离，却乐见后者代行赤裸裸的暴力；而超极右翼运动虽抨击主流极右翼的“改良主义”，却在与民主党及进步派的斗争中与之联手。那些试图捍卫美国民主的人，如今所面对的已不仅仅是特朗普，更是孕育出他的那头怪兽。
许多学者将这一现实解释为“法西斯主义”。虽然权威主义、国家主义和暴力常被列为法西斯主义的指标，但这些特质也常见于军事独裁、一党专制等多种非民主体制。法西斯主义有其关键的特殊性：群众的自发性与行动主义；狂热与恐惧交织的强烈情感驱动；利用民主制度来摧毁民主本身；革命与反革命、反精英与仇视弱者相混杂的矛盾性；以及反平等、歧视与排斥的意识形态。此种法西斯主义最恐怖之处，在于“恶”的无所不在。国家将弥漫于社会各处的暴力能量放大、吸收、凝聚并再次释放，使“自上而下的国家暴力”与“自下而上的民间暴力”相结合。
随着这些法西斯特质的重新浮现，“一百年前”的记忆被再度唤醒。然而，其间存在重要差异。第一，与百年前不同，今日既无强大的左翼力量，亦无革命的愿景。当下的法西斯主义并非资产阶级危机的产物，而是在社会全面右转背景下发起的进攻。第二，百年前是首次民主化浪潮刚过的“未成熟民主”，而今我们却立足于经历第三次民主化浪潮后的“衰老民主”历史基础之上。因此，法西斯分子极其娴熟地操弄着民主与自由的话语和制度。第三，科学技术与统治机器的结合已空前紧密。美国政府建立了收集、分析、控制人口信息的系统，并运用“精准目标化”的治理技术。
这种新型法西斯主义是全球性现象，但在不同地区呈现出差异。在西欧，被称为“极右翼”、“右翼民粹”的政党同样通过煽动排斥移民、仇视难民、伊斯兰恐惧，动员大众的不安与仇恨。然而，自2000年代以来，它们逐渐与赤裸裸的种族主义、反民主、反人权路线保持距离，尤其是在执政后呈现出温和化趋势。比如意大利的乔治娅·梅洛尼政府，曾被称为“法西斯的后裔”，但执政后明确表示依据宪法禁止法西斯政党，并将从事法西斯行为的青年党员开除出党。欧洲激进右翼势力的政治活动，更多地是在灰色地带游走。
那么，韩国情形如何？12·3之后，韩国社会呈现出一种“韩国型法西斯主义”的轮廓，自上而下的军事政变与自下而上的群众行动相互结合。内乱势力动员了最精锐的部队和4000多名军警，甚至策划了大规模的逮捕、拘禁、酷刑与处决。倘若政变成功，今天的韩国或许会更接近伊朗，而不是美国。韩国型法西斯主义在意识形态的精致程度、大众基础和政党政治方面都较为薄弱，但由于日据时期与军人独裁的遗产，国家暴力的风险极其巨大。
韩国社会的民主潜力同样具有两面性。从反独裁斗争到烛光集会，历史上积累了丰厚的抵抗文化与社会资本。因此，在危机时刻，无数“民主预备军”可以从市民社会的战壕中一齐冲向国会、走上广场。然而，在日常生活中，连带与共同体文化却十分薄弱。与其说韩国的民主市民社会足够强大，不如说极右翼过于低劣，事大主义、没有理念的煽动、腐败的利益勾结，构成了三流极右翼。但一旦他们掌权并控制国家，其暴力潜能将令人不寒而栗。
这个野蛮的时代将会持续很久。这不仅是国际关系中自由主义霸权的终结，或许更是自18世纪开始的“漫长自由主义世纪”的危机。人类第一次迎来了一个没有自由民主超级大国的时代。法西斯主义和两次世界大战时期，是非自由主义国家的德国、意大利、日本挑战以英国、美国为代表的自由主义“西方”。而如今，美国正公然破坏现代的普遍规范与价值。因此，我们唯有竭尽全力捍卫本国的民主、人权与和平。
韩国必须勇敢地穿越这场风暴，驶向充满未知的未来。为此，必须巩固政治和社会中的民主力量，分散可能威胁民主的权力机构，解散军队内部那些怀有政治野心的特殊利益集团，最终完成军队的去政治化。此外，还应将资源集中用于那些能够缓解社会焦虑、消除法西斯主义滋生土壤，并在社会底层构建牢固民主根基的政策。面对那些煽动仇恨、嘲弄人类尊严的行为，整个社会都必须发出清晰而有力的批判之声，不给他们留下任何可乘之机。当今世界传递给我们的信息是严峻的：法西斯主义时代已经到来。我们必须为这个时代做好充分准备，并最终战胜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