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洪植 仁荷大学社会福利学系教授 福利国家重构研究中心主任
市民是伟大的。世界盛赞韩国市民以和平方式捍卫民主的抵抗，称其为“成熟而强大民主的典范”。市民赤手空拳地瓦解了动用军队的非法戒严，国会依据宪法迅速解除了戒严。 那是一个严酷的冬天， 市民们以的耐心和和平的方式，将内乱势力拉下权力宝座，送上了审判席。
金建希、尹锡悦一伙人的难以想象的不义行径和干政乱象正在被一一揭露。绝不能姑息，更不可纵容。正如总统李在明所言，“必须像清算纳粹战犯一样，永久惩处内乱势力”。然而，仅仅铲除金建希、尹锡悦团伙的根基，将其丑恶面目公之于众，并不能彻底终结这场内乱。正如媒体所呼吁的，仅仅确认民主的普世价值、完善制度以制衡权力、提升公民的民主素养，也无法从根本上铲除内乱的土壤。
那种认为只要像西欧一样，由掌握公权力且属于建制派的保守政党来控制和排斥极右翼势力，即便极右翼蔓延，体制本身仍可安然无恙的主张，已与现实脱节。此类论调早已过时。2022年9月，瑞典保守联盟便在极右翼政党瑞典民主党的支持下得以执政。2023年4月，极右翼政党“芬兰人党”成为芬兰第二大党，并加入右翼联合政府。在刚刚过去的6月荷兰大选中，具有极右翼倾向的自由党(PVV)败给了中间党派。然而就在上一次、即2023年11月的选举中，它曾是议会第一大党，掌握了组阁主导权。
在欧洲，保守政党已不再坚守排斥极右翼政党的原则。相反，它们自身开始采纳极右翼的议程与话术，或直接与之合作。保守政党是民主“防火墙”的前提正在崩塌。只因现状已演变为：保守政党若不与支持极右翼政党的“选民”联合，便无法上台执政。
韩国的情况也别无二致。尽管心知缺乏扩张空间，但在国民力量党内，若没有极右翼党员的支持，则既无法确保党权，也难以维持政治既得利益。这正是国民力量党不与内乱势力切割的原因。在此现实下，即便将内乱势力定罪并改革制度，也无法从根本上铲除内乱的根源。 因为，除非能够缓解那些将普通市民推向绝望深渊的生存困境，内乱的根源便不会消失。如果市民无法切身体会到民主制度能够改善自身生活的实际效用，他们便难以找到捍卫民主制度的理由。
民主的维护，不能仅仅依靠政治正确。只有当绝大多数公民都认同民主制度是捍卫自身利益、改善生活质量的最有效政治体制时，民主才能真正得到巩固和发展。当身边的邻居纷纷失去中产阶级地位，当个人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摆脱贫困的泥沼，当父母的财富可以世代相传时，我们又怎能指望普通市民去捍卫民主制度呢？
这一幕并不陌生。2016-2017 年朴槿惠弹劾案后，韩国从一个仅拥有选举和基本自由的 “有缺陷的民主国家” 重新跻身于 “完全民主国家” 的行列。然而，由于这种民主制度未能满足公民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仅仅五年之后，便为金建希、尹锡悦一伙人攫取政权打开了方便之门。
如果想要捍卫民主，就必须在惩处内乱势力、改革民主制度的同时，推行能够缓解以不平等为突出特征的社会经济危机的根本性改革。当前韩国所面临的民主危机，不仅仅是制度层面的缺陷，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维系普通民众对美好生活憧憬的社会经济基础正在不断瓦解，这是一场结构性的危机。
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作为制度存在的民主防火墙在社会经济危机面前是何等的脆弱无力。在一个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的社会里，民主制度注定无法长久维系。如果对内乱势力的清算不能与缓解社会经济危机的努力紧密结合，公民也就失去了捍卫民主制度的理由。无能的民主是内乱的温床，民众需要的是能够真正改善民生的民主。必须创造条件，让公民切身感受到捍卫民主的现实必要性。 一切都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