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今年7月，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拘留设施已有22人死亡，创下历年同期新高。这些人怀揣“美国梦”来到美国，却因未能满足合法居留条件，在等待遣返期间遭到拘留。随着特朗普政府推行强硬移民政策，被拘留人数急剧增加，韩裔社会也并非安全地带。本报将分上下两篇，讲述困住“美国梦”的黑暗角落。
“拘留设施就是一片泥潭，让人觉得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去。”
今年5月，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一处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拘留设施获释的韩裔移民金忠植（化名，57岁），回忆起从2024年11月开始、长达一年六个月的拘留生活时这样说道。2025年8月，移民法庭裁定撤销对金忠植的遣返令，他原本因此可以继续留在美国生活，但特朗普政府提起上诉，使他的获释之日再度变得遥遥无期。这也是他在拘留设施里感到“看不到希望”的原因。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自2025年1月开启第二任期以来，公然将反移民情绪作为政治资本加以利用。他推动大规模抓捕行动，街头甚至发生暴力事件。其影响也波及据估计超过200万人的美国韩裔群体。2025年9月，300余名韩国籍工人在美国佐治亚州一座电池厂被捕，给一直以为自己同抓捕和遣返尚有一段距离的美国韩裔社会带来巨大冲击。记者于2026年6月5日通过视频采访金忠植，了解特朗普第二任期进一步收紧的移民执法政策给韩裔移民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1979年，年仅10岁的金忠植随母亲来到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此后四十多年来，他一直生活在美国，实际上早已是一个“美国人”，却始终未能取得美国公民身份。母亲离婚后，他改随母姓，记载原姓的文件又不慎遗失。1991年申请入籍时，他因“无法提供过去的身份文件”遭到拒绝，此后一直只持有永久居留身份。
金忠植没有固定工作，还欠下了赌债。其间，他因涉嫌诈骗被起诉，并于2024年11月被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列入遣返对象名单后遭到逮捕。被捕时，他曾申辩说：“相关嫌疑没有严重到应被遣返的程度”，但未被采纳。移民执法部门通常优先将被控谋杀、性犯罪等重罪者列为遣返对象，但近期统计显示，其抓捕范围已经扩大到没有刑事定罪记录的人。非营利数据研究机构TRAC的数据显示，截至今年4月4日，ICE拘留设施在押人员中有70.8%没有刑事定罪记录。
2025年8月，金忠植在移民法庭胜诉。他原以为很快就能获释，结果却是空欢喜一场。移民执法部门随即提起上诉，他又被关押了九个月。“那时我意识到，‘啊，我已经没办法继续在美国生活了。’”他说，自己还曾在拘留设施里看到“一名聘请了两名律师的爱尔兰裔男子，被关了一年多仍未能获释”。
困住金忠植的，是移民拘留制度中界限模糊的程序。全美移民正义中心（NIJC）等民间团体发布的移民执法现状报告显示，“移民拘留”原本是为了在审理是否遣返期间，将外籍人士置于监管之下而设计的一项程序性措施。因此，它不同于刑事处罚，既没有法院判定的刑期，也没有明确的结束时间。截至今年5月底，美国移民法庭积压案件约有324万起，这也是许多人被无期限拘留的重要原因之一。其中，涉及韩国籍人士的未决案件达729起。
移民执法部门提起上诉后，金忠植被转押至位于加利福尼亚州沙漠地区的加州城拘留中心。这里因拘留条件恶劣而恶名在外。金忠植说：“水里有一股怪味，很难形容，根本喝不下去。我们甚至得找来类似香料的东西兑在水里喝。”他说：“但为了活下去，也只能硬着头皮喝。”
拘留中心的医疗体系几乎到了只靠泰诺一种药应付所有疾病的程度。金忠植说：“癌症也给泰诺，精神疾病也给泰诺。我一次医生都没见到，想见医护人员至少要等十天。”整个拘留期间，他还不得不反复面对“封锁”。所谓封锁，是设施内发生骚乱、吸毒等事件时，管理方可以自行宣布的一项紧急措施。一旦实施封锁，从早上7时到下午4时，被拘留者都不能离开收容室，使用卫生间也会受到限制。金忠植说：“很多人憋到实在受不了，只能在床边大小便。问题在于，这种封锁不分时间，随时都可能实施。”
最终，金忠植决定回到那个自己几乎已经没有多少记忆的韩国。“我已经看不到希望了。我既没钱请律师，也没有信心再把官司熬下去。”他用不太流利的韩语说：“看那些人的眼睛，都是恍恍惚惚的，让人感觉他们已经没有‘hope’（希望）了。拘留设施里也死了不少人；那些试图结束自己生命的人为什么会那么做，我现在能够理解了。”
金忠植说：“我还见过有人只是去确认居留资格，就当场被移民执法人员带走。一旦被捕，真的很难再出来。来美国之前，一定要尽可能确保自己的居留身份和相关手续不存在问题。”
郭振山 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