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炼铁 韩国前统一部长官 仁济大学教授
战后的世界已不同于战前，这种变化并不只发生在亲历战争的国家。 在一个战争愈发轻易且频发的时代，安全保障已成为所有国家的首要课题，朝鲜也不例外。朝鲜的安全战略直接决定韩朝关系的走向。 此前，针对无人机事件，韩国政府坦诚承认并致歉的举动获得了朝方积极评价，这一点值得肯定。但韩朝关系仍难言乐观。归根结底，战争已经改变了朝鲜的安全战略。
朝鲜的安全战略是什么？首先是核武器。3月23日，金正恩在最高人民会议上表示，已通过核武器确保国家安全。他强调，朝鲜已不再是“遭受威胁的国家”，而是具备“施加威胁能力的国家”。朝鲜所谓“以力量实现安全保障”的逻辑可以解读为，不同于伊朗，朝鲜拥有核武器。
在战争时代，“通过谈判实现安全保障”如同沙上筑塔。谈判本就比战争更为困难：战争可以是单方面行为，而谈判则必须回应对方诉求。弱小国家在谈判中所追求的，是具体且可信的安全保障。俄乌战争久拖未决，一个重要原因正是“安全保障”的模糊性。1994年乌克兰以放弃核武为代价换取领土与主权保障 的《布达佩斯 安全保障备忘录》最终沦为一纸空文——没有约束力的协议，难以提供真正的安全。
当前的中东战争若要从停火走向终战，同样离不开安全保障的方案。在战争的时代，如何确保安全保障协议的约束力，成为关键问题。没有可靠的安全保障，伊朗不会放弃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相比之下，朝鲜选择的不是“协议文本”，而是核武器。一旦战争爆发，谈判只会更加困难，因为崩塌的信任需要重新积累。
其次，是欧亚安全合作。朝鲜近期在与白俄罗斯的首脑会谈中达成全面合作。这种新的欧亚合作以“多极化世界秩序”为名，实质上带有“反制裁联盟”的性质，意在规避国际制裁。在这一框架下，朝美对话反而被进一步拉远。尽管中国借中美首脑会谈之机推动朝美关系重启，但朝鲜更倾向于构建对自身有利的新国际秩序。
当然，朝鲜仍未完全关闭对美对话的大门，但其核心诉求只有一个——承认其核武国家地位。然而，出于全球核不扩散体系的考虑，美国不可能接受这一要求，双方存在根本分歧。更重要的是谈判环境。观察到唐纳德•特朗普在对伊谈判中展现出的单边与强硬姿态，朝鲜是否愿意重返谈判桌，值得怀疑。中东战争非但未成为推动朝美对话的动力，反而起到了离心作用。
第三，是对韩敌对政策。朝鲜当前的对韩政策由“反统一”“敌对”“两国论”构成。其中，“敌对”是韩朝关系恶化的结果，而“反统一”和“两国论”则属于维持体制的战略。其核心在于拒绝通过接触促成变化，通过强化边界来阻断外部影响。敌对关系尚有缓和空间，但“反统一”和“两国论”很可能长期存在。这与冷战时期东德提出“两个民族、两个国家”的主张具有相似背景。
朝鲜的“敌对两国论”不同于韩国倡导的“和平共存”。所谓“敌对共存”，更接近一种以对立维系的关系。例如，美国与以色列的军事压力，反而为伊朗政权的强硬统治提供了正当性。“敌对共存”远离和平，滋生于冲突环境；而“在差异中寻求共识的和平共存”则以和平为基础。前者依赖敌意，后者以和平为目标。
当前并非推进接触的时机。朝鲜对接触可能带来的变化保持警惕并加以排斥。在战争频发的国际环境下，其安全战略已经发生变化。韩国的对朝政策应着力缓和敌对关系。李在明政府此前通过先行的缓和措施，引导朝方作出一定回应。但如果缺乏对话，就无法建立信任；若朝鲜为维持体制持续敌对韩国，那么韩朝关系缓和将面临明显局限。
二战以来持续时间最长的和平时代正在走向终结。正如“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所寓意的那样，人们唯有在时代转折之际才开始反思。当前应深入总结以往谈判失败的经验，并应对朝鲜已经变化的安全战略。虽然可以借5月中美首脑会谈之机推动朝美对话，但中东战争无疑提高了谈判难度。战后谈判往往漫长而艰难，需要时间与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