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式的领土扩张主义
唐纳德・特朗普素以其难以捉摸的行事风格著称,并常将此作为谈判中的利器。然而,在其第二任期就职一周年之际,回顾其施政轨迹,其外交政策的大方向正日渐清晰。一年前 1 月 20 日的就职演说,正是观察这一走向的窗口。如果说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就职演说曾令全球震惊,那么当时尚有白宫及行政部门中所谓的 “成熟力量”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其激进主张。而到了第二任期,随着高度忠诚的亲信占据要职,其政策推行已变得整齐划一、强势推进。因此,有必要重新审视其就职演说背后的逻辑。
演说中最能鲜明体现特朗普世界观的是这段话:“美国将再次成为一个不断成长的国家——一个拓展财富、扩张领土、兴建城市、提升期望,并将星条旗引向崭新而壮丽地平线的国家。”为实现这一愿景,他提出了三大核心手段:保护性关税、领土扩张与能源资源控制。事实上,自连任以来,他便以惊人速度加征关税;当金融市场受到剧烈冲击时,则采取“切香肠战术”,通过分国别、分阶段实施来分散冲击,同时毫不退让地持续推进。
继关税攻势后,特朗普正将战略重心转向领土扩张。本月3日,美国突然袭击委内瑞拉,逮捕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并将其押送至美国。此后,美方又释放出可能对墨西哥、哥伦比亚、古巴等拉美国家采取军事行动的信号,甚至试图吞并丹麦所属的格陵兰岛。在出兵委内瑞拉的次日(4日),特朗普明确表示:“未来将取决于保护贸易、领土与资源的能力。这不仅是国家安全的基石,也是决定世界霸权的铁律。”一度被视为过时的“兼并弱国”等帝国主义论调再度浮现,美国与欧洲也因格陵兰问题面临裂痕。
■麦金莱的关税与领土扩张政策
特朗普的所作所为,令人联想到美国第25任总统威廉·麦金莱——特朗普在就职演说中称赞其为“伟大的总统”。麦金莱于1897年至1901年在任,最终遭无政府主义者刺杀身亡。特朗普称其为“天生的商人”,赞扬他“以关税和才干令国家变得极为富裕”,还指出麦金莱为继任者取得“伟大成就”奠定了基础——例如获取巴拿马运河运营权,并公开表示自己将延续其道路。
麦金莱通过同时推进保护性关税和领土扩张政策,将美国引向“正式帝国主义”的道路。他将关税视为重振美国产业的关键手段,早在担任众议员期间就主导提高关税。1890年通过的法案至今仍被称为《麦金莱关税法》。担任总统后,他将平均关税税率从39%大幅提升至52%。保护主义贸易看似可能导致国家孤立,实则不然。像当时步入高速增长期的美国这样的强国,为了经济的持续增长,必须确保稳定的原材料与能源供应、可销售商品的外部市场以及企业的投资目的地。这就形成了一种结构:一方面通过关税保护国内市场,另一方面又必须向外寻找资源、市场和投资机会。事实上,麦金莱在推动领土扩张的同时,也大力扩充支持这一目标的海军力量。
他甚至在1898年不惜与西班牙开战。美西战争正式宣告美国像英、法、德等欧洲列强一样,走上了真正的帝国主义道路。当时,欧洲列强已在非洲建立殖民地,并围绕中国和拉丁美洲展开激烈争夺。日本和俄罗斯也加入了这场殖民地争夺战。麦金莱认为确保中国和拉美市场至关重要,并强烈担忧美国可能在这轮竞争中落后。这种危机感也与对西班牙的战争密切相关。西班牙当时拥有加勒比海要地古巴和亚洲的菲律宾作为殖民地。美国通过战争胜利将古巴变为保护国,从而掌控加勒比海;并将菲律宾殖民化,以此作为进军中国的跳板。同年,美国吞并夏威夷,随后又取得巴拿马运河运营权,从而掌握了海上贸易网络的关键枢纽。
■卷土重来的帝国阴影
日后,美国历史学家理查德·霍夫施塔特曾如此描述当时的社会氛围:“那是一种不安、斗争欲与坚信本国负有引领世界的‘天定命运’之信念相互交织的状态。”如今,特朗普领导的“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正在复刻相似的情绪结构——它根植于白人对就业和社会地位下滑的焦虑,并转化为对现有国际秩序的反抗。
MAGA的支持者对长期陷入中东战事感到疲惫,高举“美国优先”旗帜,却在西半球问题上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度。即便对委内瑞拉的入侵分明是海外军事干预,他们却视其为“西半球防御”并加以正当化。MAGA阵营的理论旗手史蒂夫·班农宣称:“委内瑞拉属于西半球防御范畴,这是解构战后基于国际规范的秩序的基础环节。还有什么比‘天定命运2.0’更‘美国优先’呢?”按照这一逻辑,在中俄各自谋求区域主导权的背景下,重掌西半球霸权不应受指摘,而掌握该地区丰富的自然资源对增强美国实力至关重要。美国右翼媒体《每日电讯》评论员马特·沃尔什也在社交平台X上写道:“扩张是美国与生俱来的方式。自美国诞生之初便是如此。如果19世纪的美国人像今天某些反对者那样畏缩,我们永远不可能抵达太平洋。”
事实上,整个19世纪美国都致力于领土扩张:1803年从法国购入路易斯安那,1848年通过美墨战争兼并加利福尼亚等西部领土,1867年从俄国买下阿拉斯加。1898年战胜西班牙,则将这一扩张进程推向顶峰。此后,美国夺取西班牙帝国的残余殖民地,崛起为太平洋新兴强国。麦金莱研究者阿鲁普·穆卡尔吉在《外交事务》撰文指出:“美国长久以来便熟悉领土扩张、资源榨取和殖民主义”,并称“1898年是决定性转折点”。依此看来,特朗普第二任期的举措,近乎试图在21世纪召回“1898那个时代”。
■占有欲与支配欲的陷阱
对外军事干预初期的幻想总是相似:认为只要推翻领导人,就等于掌控了整个国家。然而,美国的海外干预历史一再揭示这种想法多么危险。菲律宾即是明证:美国从西班牙手中夺取菲律宾后,旋即面临当地人激烈抵抗,美菲战争从1899年持续至1913年。进入20世纪,这种模式在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亚等地反复重演——美国要么陷入长期战争泥潭,要么在留下独裁统治或内战乱局后撤出。
特朗普近日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谈及格陵兰,称“拥有权至关重要”。即便已有美军基地,他仍坚持必须“拥有”领土。“因为心理上觉得这对成功是必要的。拥有权能带来租赁或条约无法给予的东西。”这种房地产开发商式的思维,在国际政治中影响深远。它外化为对弱小国家的支配欲,并撼动现有国际秩序。穆卡尔吉的研究显示,麦金莱从占领菲律宾那一刻起,也对菲产生强烈的“拥有意识”。结果,许多原本与美国无关的事务,开始被过度抬升为其核心利益。
特朗普在西半球扩张领土的企图,本质是依托19世纪至20世纪初的世界观。彼时财富源于领土、化石能源和殖民地贸易,而21世纪的财富则主要来自尖端技术、可再生能源和自由贸易。无休止的军事干预与领土执念已不合时宜。特朗普越是沉迷于“麦金莱归来”的幻梦,美国便越可能不仅重温1898年的荣光,更会陷入随之而来的漫长战争陷阱。
朴贤 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