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晋旭 韩国中央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政权更替仅一年,世道似乎又变得可疑起来。原本这次地方选举,在执政党压倒性胜利可期的格局下,不过是几个激战区引人关注。但选后这一个月并不寻常。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问题爆出后,拥护戒严的“选举舞弊”阴谋论重新抬头。总统和共同民主党的支持率急跌,执政阵营内讧激化。曾经支持率只有15%的国民力量党,转眼从弹劾泥潭中脱身,“尹锡悦再起”(Yoon Again)派的气势高涨。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要从内乱之后社会稳定与重新巩固民主这一历史课题出发,理解当前局势的意义。要防止由戒严引发的宪政、人权和战争危机重演,首先必须改变政党政治。自我政变的本质,正是通过民主选举掌权后颠覆民主。在尚不能保证无论谁执政都尊重民主与宪政之前,民主都称不上安全。
从这个意义上说,理想情景有两种。一种是李在明政府和民主党在国政与民主方面作出表率,迫使国民力量党不得不革新。另一种是国民力量党同内乱势力切割并革新,成为民主党健康的伙伴和强有力的竞争者。
然而,经历地方选举和选管委事态后展开的政局,却是最坏的情景。民主党未能作为稳定民主的主体获得充分国民信任,国民力量党也完全没有重生为民主保守政党,只是凭借执政党的失分恢复支持率。为何会这样?
首先,选举结果对之后局势的影响并不小。从整体版图看,民主党无论在广域地方政府首长选举还是国会议员补选等方面都取得大胜。但战略要地的选举结果产生了足以盖过整体胜选版图的强烈冲击。可从两方面看。
其一,是知名度较高的“尹锡悦再起”派候选人胜选,秋庆镐当选大邱市长、李真淑进入国会就是例子。其二,是被视为总统候选人级别的吴世勋和韩东勋获胜。两人在总统人选偏好度中位居前列。以此为跳板,在野阵营得以一方面强化院内外强硬斗争,同时鼓舞赢得大选的信心,展开两个方向的攻势。
另一方面,选后,政权更替以来首次出现总统及政党支持率大幅波动,有些民调结果甚至出现“死亡交叉”。也就是说,国民力量党支持率超过民主党,总统施政差评率超过好评率。在韩国盖洛普调查和全国指标调查中,民主党仍保持优势且对总统的正面评价依然居多,但连续数周下滑的趋势却是如出一辙的。
对原因的判断不同,责任归属和今后对策也会随之不同。强调政治身份的一方认为,执政势力怠于检察改革等使命,导致核心支持层转身离去;强调包容的一方则认为,过度党派性把中间层和外围支持层推开。笔者的判断是,支持率是在两个层面同时流失的,只是原因相反;因此,解决问题取决于一种政治能力:既排除激进追求政治身份,也排除无原则追求包容性,同时把两者结合起来。
其依据如下。舆论变化的首个触发点,是选管委事态以及随后发生的大规模抗议示威。在舆论恶化初期,韩国盖洛普调查中,“选管委问题/选举管理不力及舞弊”位列总统负面评价理由第一。但随着时间推移,图景变得更加复杂。
主要因素可以分为几类。第一是选管委问题;第二是经济、民生、高汇率等体感经济项目;第三是房地产政策、典租和月租、持有税等住房和资产问题。第四,推动撤销公诉以及“道德性问题”被列为重要原因;第五,是在戒严、检察等重要议题上启用有争议的人物;最后是执政党与总统办公室的矛盾以及民主党内讧。
总统与民主党支持率大幅下跌的群体也呈现出多样化的特征。选举刚结束时,流失主要集中在二三十岁群体、首都圈以及中间选民;但随后,四五十岁群体、湖南地区(全罗道)、白领阶层以及高政治参与度群体中的支持率也出现了大幅下滑。这意味着,执政阵营支持层的基本盘与外围群体,都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而发生了脱离。例如,如果一边声称是检察改革的一环,一边推动通过特检法来撤销公诉,就会让外围支持层离去;而如果以国民大团结或个人能力为由,起用曾赞成戒严的人士,则会让核心支持层彻底决裂。
不过,上述因素除选管委问题外,并不是本次选举后才新出现的。那么,为什么支持率会在选后剧烈变化?一种假设是,支持率下跌一旦开始,过去潜在的不满便转化为负面评价,形成同调效应。另一种可能是,攻击性回应造成恶性循环。例如,为了防止中间选民流失而抨击党内强硬派,就会导致核心支持层背离;反之,为了稳固核心支持层而抨击统合派,又会导致中间选民流失。最后,也可能是负面因素增强的同时,抵消这些因素的正面因素缺席。选后到公布超级项目之前,政府没有推出足以吸引许多国民关注并获得好评的积极政策行动。
在导致支持率下滑的这些因素和机制中,很大一部分是可以通过总统、总统府及共同民主党的主观意志加以改变的,但最终能否实现仍是未知数。进一步而言,执政阵营能否取得成功,也将直接影响到在野阵营的未来走向。随着民众对执政党支持度的减弱,借反弹利益缩小支持率差距的国民力量党,其自我革新之门也随之关闭。原本外界预判国民力量党会以此次选举为契机经历一场巨大变革,但那些出人意料地聚集在奥林匹克公园挥舞星条旗、高呼政权下台进行斗争的强硬派,如今恐怕更没有理由退场了。此外,在国民力量党的部分支持者中,拥护尹锡悦、坚信选举舞弊、担忧韩国沦为中国附属国或走向共产化等极端信念,恐怕也会变得更加强烈。
从彻底克服内乱、重新巩固民主这一目标来看,当前局面仿佛是一条朝野双方希望之光都变淡的死胡同。这个不稳定政局将走向何处,将改变2028年国会议员选举、2030年大选,以及此后国家的命运。是“尹锡悦再起”,还是进步与保守共同革新所创造的跃升?韩国正站在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