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宁 经济产业部 高级记者
试想，如果一年前便洞悉了资金的流向，我们又会作何选择？恐怕会倾其所有，押注韩国综合股价指数（KOSPI）的核心股票。3 月 2 日和 3 日连续触发的熔断机制，真实反映了市场参与者身处何等慌乱的状态。三星电子、SK 海力士、现代汽车…… 将这些 KOSPI 明星企业的十年股价走势图呈现在屏幕上，其涨势之迅猛，令人瞠目。图表后半段的陡峭程度，与其说是山峰，不如说是悬崖。尽管用 “非理性繁荣” 来形容眼下的股市易如反掌，但对于那些未能搭上顺风车的人们，我们却难以找到慰藉之词。
若从批判财阀体制的视角审视，情况则更令人唏嘘。越来越多的人与李在镕、崔泰源、郑义宣等财阀掌门人，结成了 “命运共同体”。谈及股票持有对劳动者意识形态的影响，人们往往会联想到上世纪 80 年代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推行的国企私有化改革。彼时，那些仅将自身视为雇员的工人，在持有股票后，逐渐被赋予了资产阶级的身份认同，并被驯服。不可否认的是，股票交易的火热，无疑加速了财阀家族财富的积累，并间接减轻了其在继承股份时所面临的赠与税和继承税压力。然而，拥护财阀改革与参与股市投资，二者并非全然矛盾。改革的矛头，应指向体制弊端，而非否定企业的生产与创新活动。
然而，将目光投向那些由财阀企业主导的国防工业，我们又会生出另一层忧虑。证券界普遍预测，今年军工股的表现将更上一层楼。甚至有人借用 “韩流文化”（K-Culture）的概念，创造出了 “K - 军工” 一词。遥想当年，在越南战争中，韩国军队尚需仰仗美国提供的 M16 步枪，如今的局面，可谓是沧海桑田。这背后固然离不开韩国制造业的雄厚实力，但 “时势” 亦至关重要。乌克兰战争已延宕近四年之久。在美欧持续加大军事援助力度的同时，美国总统特朗普不断向盟友施压，要求增加国防开支。曾经凭借冷战结束后削减的军费开支，大力发展福利事业、享受 “和平红利” 的欧洲各国，如今又不得不重新填充军火库。欧洲已然取代中东，成为美国军工企业的最大出口市场。
韩国也加入了这一趋势。韩国总统秘书室长姜勋植被总统李在明授予 “战略经济合作特使” 的头衔，穿梭于各国之间，积极推销军工产品。人们常说，军队与军工企业构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 “军工复合体”。伴随着特朗普所倡导的 “国家资本主义” 浪潮，一种由政治与产业紧密结合的 “政产复合体”，似乎正在全球范围内悄然形成。既然买方是政府，那么卖方政府出面助力，也无可厚非。毕竟，维护 “国民经济” 的稳定与发展，本就是政府的职责所在。
然而，“伦理投资” 理念的式微，是一个更值得我们深入思考的问题。投资于 “死亡商人”，无异于为杀伤性武器的增产摇旗呐喊。以乌克兰战争为例，一旦战事骤然平息，欧洲重现和平曙光，武器需求必将随之萎缩，军工股的涨势也将戛然而止。那么，站在 “纯粹投资者” 的立场上，期盼战争持续甚至升级，似乎就成了理性的选择。长期以来，美国军工企业通过游说活动以及其与政府间的 “旋转门” 式的人事安排，来影响战争的走向，也备受诟病。
果然，道德与原则的最大敌人，莫过于金钱。此前，许多欧洲养老基金秉持 “社会责任投资” 的理念，对化石燃料和国防工业敬而远之。然而，乌克兰战争正在改变他们的投资策略。在欧洲安全受到现实威胁的背景下，继续将国防工业拒之门外，已不再可行。“地缘政治风险” 正逐渐压倒 “伦理风险”。作为全球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挪威主权财富基金也开始重新评估其禁止投资欧美大型军工企业的相关规定。其他养老基金也纷纷放宽限制，转而投资军民两用产品。甚至有基金表示，只要不是集束炸弹等国际禁运品，便可纳入投资组合。然而，安全只是幌子，追逐高额回报，才是其真实动因。
如今，韩国出口武器，而朝鲜却因经济窘迫，不得不在乌克兰战场上出卖年轻人的生命。诗人申东晔在《丢掉外壳》中写道：“从汉拿山到白头山 / 只留下芬芳的泥土胸膛 / 所有钢铁都滚开吧”。在当下，这句呐喊显得格外空洞无力。这，就是一个既宏大又令人扼腕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