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奉贤 韩民族日报经济社会研究院研究委员
上月底，世界真切地感受到了脚下冰层的脆弱。彼时，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向派兵格陵兰的欧洲八国发出加征关税的威胁，而欧洲方面则释放出“或将动用手中美债”的信号作为回应。当双方长期视若禁忌的底牌被方上桌面，崩溃的回响仿佛已在近处轰鸣。
关税威胁虽暂被收回，最坏的正面冲突得以避免，但创伤已然形成。建立在“信任纽带”之上的大西洋同盟已现深刻裂痕。欧洲借此向世人昭示，其央行与养老基金等持有的3万亿至4万亿美元美国国债，随时可化身为“金融核武器”。随着种种“不可思议”接连成真，人们愈发怀疑二战后国际政治与经济秩序的均衡还能维持多久。
自 20 世纪 70 年代以来，美国国债一直是国际秩序的核心。1971 年，尼克松政府宣布停止美元与黄金的自由兑换后，各国央行将通过出口贸易获得的美元大量投资于美国国债，视其为安全资产。虽然 “金本位制” 不复存在，但各国对美元和美债稳定性的潜在信任，弥补了这一制度的缺失。美国国债逐渐取代黄金，形成了所谓的 “国债本位制”，而这一制度的基础终究是国际社会对美国的信任。
然而，这个体系从一开始就存在内在矛盾。作为储备货币发行国，美国通过过度消费和庞大的国防开支向全球输出美元，但也因此背负了巨额的经常账户和财政赤字。通过发行国债来弥补赤字成为常态。到 2025 年底，美国政府债务预计将达到 38.5 万亿美元，超过 GDP 的 120%。政府每年税收收入的很大一部分被超过 1 万亿美元的利息支出所消耗。美国也很清楚，这种 “借新还旧” 的模式是不可持续的。
即便如此，各国仍然难以抛售美国国债，因为几乎没有其他替代选择。在全球范围内，很难找到具有相同规模和流动性的安全资产。如果集中抛售导致利率飙升，持有国自身也将遭受巨大的损失。在贸易、货币和安全紧密相连的体系中，任何单方面退出都可能导致 “玉石俱焚”，这使得各国难以行动。
但并非所有国家都在原地观望。 在过去的十年里，中国、印度等与美国存在政治经济摩擦的国家，已开始逐步从美元体系中抽身。中国持有的美国国债从 2013 年的约 1.3 万亿美元下降到目前的 7000 亿美元左右，减少的部分主要由黄金储备补充。自 2022 年以来，全球各国央行的年度黄金净购买量跃升至 1000 吨左右，是过去十年平均水平的两倍。近年来黄金价格的飙升正是源于这种避险需求。
虽然目前这还只是各国储备资产多元化的初步尝试，但一旦信任裂痕突破临界点，寻求 “自保” 的浪潮可能迅速席卷全球。美元体系能够维持近 80 年，不仅依赖于美国的军事和经济实力，更依赖于其盟友和市场长期以来共同遵守的基本规则和可预测性。
问题在于，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正在亲手摧毁这一基础。所谓 “海湖庄园协议”，即强迫外国投资者将持有的美国国债转换为 100 年期的 “永久债券”，这种想法非常荒谬。特朗普经常公开辱骂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是 “笨蛋”，甚至威胁要对其进行刑事处罚，这严重动摇了美联储的独立性，而美联储的独立性是美元价值的重要支柱。 那种“我大笔一挥，就能让数十亿美元回流美国”的耀武扬威，只会加剧“这股力量随时会调转枪口”的不安。而认为格陵兰乃至加拿大“插上星条旗就是美国领土”的思维，正将“国债本位制”所依赖的最后基石——信任，置于拷问台上。
因此，加拿大和英国领导人相继访问北京具有象征意义。这既是对所受羞辱的抗议，亦是在剧变的世界中为了生存的挣扎。倘若特朗普的美国在此道路上再进一步，那么国债市场可能会演变成大国之间以债券为武器的新战场。到那时，世界可能会进入一个真正的混乱时代，只有黄金才值得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