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旭 | 韩国对外经济政策研究院研究委员
8月7日,美国单方面的对等关税正式生效之际,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代表贾米森•格里尔在《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意味深长的专栏文章,题为《我们为何重构世界秩序》。文中详述了在以世界贸易组织(WTO)为代表的贸易秩序下,美国蒙受了多么严重的不公平待遇。格里尔认为,现行多边贸易体系既不公正,又威胁美国国家安全,还让像中国这样“剥削劳工、依靠政府补贴”来生产廉价商品的国家坐收渔利。特朗普总统为扭转这一局面,正同步推进多项贸易谈判,并已取得惊人成果。格里尔将这一谈判进程命名为“特朗普回合”。他这种将随意征收关税包装成全球贸易秩序历史性转折的说法,想必会让其上司十分满意。
格里尔的专栏虽展现了美国对现行世界秩序的问题意识,但也存在诸多值得质疑之处。与他的观点相反,自由贸易并非美国制造业就业减少的唯一原因。早在中国加入WTO之前,美国制造业在经济中的比重就已下降,这是经济发展过程中产业结构转型的自然结果。尽管市场开放,高附加值的尖端制造业依然留在美国,并持续支撑经济增长。1990年至2024年,美国制造业的美小时生产量提高了两倍以上。此外,美国在医疗、金融、信息通信、教育、法律等服务业的竞争力也位居世界前列。得益于国际分工,美国能够专注于高附加值产业,而这些内容在格里尔的文章中只字未提。
文章同样回避了关税对“消费”而非“生产”的影响。征收进口关税必然推高物价:短期内进口商品价格上升,中长期来看,质优价廉的海外产品将被价格更高的本国产品取而代之。如果对所有品类一律加征关税,连原材料和中间产品都变得昂贵,生产成本与物价将进一步上涨。要稳定物价,最终需要国内企业通过创新来降价,但在贸易壁垒的庇护下获得垄断地位的企业,缺乏这样的动力。早在1935年,提出“赫克歇尔-俄林模型”的国际经济学大师伊莱•赫克歇尔就指出,保护主义实质上是一种为生产者而向消费者征收的间接税。
然而,美国重塑世界秩序的动机并不能仅用经济学逻辑反驳。限制中国的不公平竞争行为、减少关键安全产品对外依赖,不仅是美国,也是其他发达经济体共同追求的目标。现有自由贸易体系未能充分照顾在竞争中受损的产业、企业、劳动者和地区,这一批评同样成立。即便没有特朗普,全球贸易秩序的矛盾早已显露,重构世界贸易体系仍是必要之举。
问题在于方式。“特朗普回合”并非可行的替代方案。贸易谈判应是协调参与国际分工的各方,使损益分配更为均衡的过程。然而,格里尔的文章只是罗列了美国从他国获得了多少好处,并一味强调制造业者将如何获利,却全然忽视消费者的损失。缺乏国家间与国内协调的单边谈判,制造的不是秩序,而是混乱;而混乱对包括美国在内的任何一方都无益。
在目前形势下,韩国或许别无选择,只能跟随美国的步调。但正如格里尔本人所言,利益与损失分配严重失衡的贸易体系不可持续。仅服务于美国利益的“特朗普回合”,很可能在尚未结出果实前便告瓦解。韩国政府应在持续与美国对话的同时,把欧盟、加拿大、墨西哥、日本、东盟,甚至印度与中国都纳入合作范围,发挥应有作用,推动构建一个对所有人都有利的全球秩序。
未来的替代方案,应是建立一个自由而包容的世界贸易体系。该体系应遵循比较优势原则,通过专业化与交换实现互利共赢,在不损害任何参与国经济与国家安全的前提下,将自由贸易的收益重新分配给在竞争中处于劣势的企业、劳动者与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