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露子 挪威奥斯陆大学韩国学教授
在长达一千多公里的俄罗斯-乌克兰战争前线,此时此刻,双方的士兵们还在失去宝贵的生命。然而,从普京与特朗普之间的通话以及美俄之间一系列谈判的顺利进行来看,这场战争也正走向终结。当然,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截至目前,已知的美俄谈判内容承认了俄罗斯对乌克兰约20%领土的掠夺。俄罗斯通过武力夺取了拥有超过60%的乌克兰煤炭储量的东部地区。承认这一点对任何乌克兰政治家来说都是政治自杀,因此乌克兰可能会选择暂时不遵循美俄之间的协议,继续“速战”。然而,没有美国支持的速战同样没有希望,因此今年内很可能会达成某种停火协议。因此,在这个时间点上,我们可以提前分析这场战争带来了什么教训。
首先,从受害国乌克兰的立场来看。在2014年俄罗斯武装干预之前,乌克兰一直站在地缘政治的断层线上,在西方和俄罗斯之间展开多边平衡外交。一方面,自2002年以来,乌克兰就将加入北约作为长期目标,并参与了美国对伊拉克的入侵,表现出亲西方的姿态。但另一方面,俄罗斯仍然是乌克兰的最大贸易伙伴,亲俄人士在乌克兰政府中占据重要职位。2013年10月,乌克兰甚至废除了征兵制度,显示出其对安全危机的感知并不强烈。亲西方倾向和对俄罗斯的经济依赖是可以共存的。2014年之前的乌克兰立场,可以与兼具对华经济依赖和亲西方倾向的台湾、新加坡相提并论。
2013年~2014年的“欧洲广场”事件及其后出现的强硬亲西方政府打破了这一平衡。俄罗斯夺取了克里米亚半岛的领土,并在顿巴斯地区支持亲俄民兵,实际上割走了乌克兰军事工业的中心地带。随后,以另一种平衡为前提达成的《明斯克协议》也未能得到有效落实。最终,乌克兰自2022年2月24日起遭受俄罗斯的全面入侵,不仅失去了此前被掠夺的领土,还失去了超过600万人口,他们逃往西方成为难民。事实上,乌克兰失去了相当一部分专业人才,即使战争结束,这些人也不太可能回到被摧毁的家乡。据美国情报机构推测,乌克兰的伤亡人数约为50万。失去了大量人口、土地、工业和资源的乌克兰,正经历着一场堪比亡国的空前灾难。
俄罗斯的入侵无疑是普京政权的国家犯罪行为。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可以从中吸取一个教训:大国即使犯下如此重大的罪行,也几乎不会受到惩罚。相反,采取单边、不平衡外交路线的中小国家,如果被认为损害了邻近大国的利益,最终可能会在这个以大国为中心的弱肉强食的国际秩序中遭遇灾难。这是我们必须铭记的、如今已沦为丛林法则的世界规则。
其次,是实际上间接参与这场战争的西方。西方提供的3800亿美元天文数字般的援助,避免了乌克兰的彻底失败。然而,在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持续为乌克兰提供军费开支,最终在西方国家使得像特朗普这样的极右翼民粹主义者获得了更多支持。自2022年以来,西方极右翼势力的影响力大幅上升。同时,战争也暴露了西方的军事弱点。俄罗斯每年生产300万枚炮弹,而西方今年的炮弹总产量甚至不到200万枚。在这种情况下,西方各国正在实施数十年来前所未有的军备扩张。去年全球军费开支增长了7.2%。最终,在包括乌克兰战争在内的危机中,西方国家纷纷选择转向以警察和安全为主导、倾向于保护主义的倒退政策。但恐怕没有哪个社会会像对外公然发动关税战争、暴露出领土扩张野心的特朗普第二任期的美国这般倒退了。
在已经成为废墟的乌克兰,极端重商主义的政客特朗普提出要拿取稀土矿作为对迄今为止支援武器的代价,他似乎没有维持美国世界霸权的意图。世界霸权意味着维持贸易秩序等,而特朗普的政策反而破坏了现有的贸易秩序。最终,在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政策中受损的中小国家将逐渐转向仍然坚持开放贸易的大国,尤其是首先会转向中国。欧美圈的极右化和武装强化、新保护主义和重商主义的主流化,以及中国国际角色的增强和美国等欧美圈国际地位的弱化,也是乌克兰战争的另一个结果。
第三,这场看似以俄罗斯领土扩张为结局的战争,实际上进一步强化了俄罗斯的极强硬威权主义政权。此外,战争的特殊性实际上起到了经济刺激的作用。美国现在才开始引入保护性关税,而俄罗斯的情况则是西方的制裁使进口价格提高,实际上在过去近三年里这就相当于保护性关税的效果。最终,在这场战争的危机中,无论是侵略国俄罗斯还是影响力逐渐衰退的美国,都在不同程度地向右转,朝着保护主义和新威权主义的方向退化。
能够为这种退化画上句点的,最终只有超越国界的公民社会和进步运动。利用战争接近尾声的局势,拥有“反战”、“反威权主义”和“反民族主义”共识的西方人、乌克兰人、俄罗斯人等,应该携手合作,以国际团结对抗全球性的退化。韩国的进步公民社会也可以成为这一运动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