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税乱象丛生、大豆出口归零……亲属14人被捕、联邦灾害管理体系濒临解体
“别向我们开枪！”
当地时间 10 日下午 1 时，逾百名市民冒雨聚集在华盛顿白宫北侧的拉法耶特广场。示威者身披雨具，手举标语，上面写着 “向年轻母亲开枪是何滋味？”、“美国，从沉睡中醒来！” 等口号。集会的直接原因是 7 日发生在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的一起枪击事件：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的执法人员开枪打死了 37 岁的女性蕾恩•妮科尔•古德 。事件发生后，抗议和悼念活动迅速蔓延。一位集会参与者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说：“第一次看到明尼阿波利斯枪击事件的视频时，我感到震惊，但并不意外。他们接受的训练让他们觉得可以这样做。这就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我们必须站出来要求改变。” 集会发言人威廉姆斯直言：“这和乔治・弗洛伊德的遭遇一样，已经触及了我们的底线。” 在明尼阿波利斯枪击事件和俄勒冈州波特兰市随后发生的枪击事件后的第一个周末，全美各地爆发了 1000 多场抗议和悼念集会，口号是 “ICE，滚出去（ICE Out for Good）！”
此次事件可被视作特朗普第二任期第一年的缩影。特朗普以 “引领美国走向根本性转折” 为旗帜，一方面强力推行严苛的移民政策、裁撤联邦机构、废除多元化政策，另一方面又在提高关税、毒品战争、俄乌冲突、加沙冲突以及入侵委内瑞拉等问题上频频出手。在这一年里，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超过 5500 条帖子，签署了 227 项行政命令 —— 比他第一个任期四年签署的总和还多 6 项。这些政策深刻地影响着普通美国民众的生活。在特朗普政策 “直接影响圈” 内的人们，在特朗普就职一周年之际（本月 20 日）发出了沉重的声音。
■ 玩具店老板的“失去的2025年”
“2025年，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的失落之年”。
阿比盖尔・阿德尔谢姆 - 马歇尔（Abigail Adelsheim-Marshall）从 2015 年开始和父母在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共同经营一家名为 “淘气包”（Mischief）的玩具店，店内 90% 的商品都依赖中国制造。阿德尔斯海姆 - 马歇尔表示，即使想支持 “美国制造”，也根本找不到。她说：“过去一个世纪，美国的生产基地一直在向国外转移，已经失去了支撑民生需求的基础产能。我和供应商沟通过，他们说全球有生产能力的工厂屈指可数，而且大部分都在中国。即使想把制造业带回美国，制造设备仍然需要从中国进口，而且还要缴纳关税。如果真的想重振本土制造业，与其盲目加征关税，不如先对工业基础设施进行系统性投资。”
从去年 2 月 1 日起，特朗普已经签署了 35 项以上直接涉及关税的行政命令；如果算上用于政治宣传的各种公告，数量更加惊人。马歇尔在接受本报电话采访时说：“对华关税一度像过山车一样波动，最高的时候甚至超过了 100%。关税税率不仅取决于货船靠港的具体日期，甚至每周都在变化。” 在这种情况下，不同企业的应对策略也各不相同：一些企业选择随着税率下调而降价，而另一些企业则因为担心税率再次反弹而坚持维持高价。面对 500 多家合作商的混乱应对，“在关税落地前尽可能多地下订单、囤积库存” 成了去年夏天的生存法则。在特朗普政府对全球贸易伙伴接连征收高额对等关税和单项关税的背景下，去年美国的平均实际关税率超过了 18%，创下自 1934 年以来的最高纪录。
去年 4 月 24 日，马歇尔联合了桌游制造、童装、艺术品进口和厨具等领域的 9 家企业，共同提起诉讼，指控 “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征收对等关税” 的行为是违法的。该案的争议点与目前联邦最高法院审理的案件高度一致。马歇尔对本报表示：“律师说，最高法院预计将在 1 月份做出裁决。我们正在等待法庭的最终判决 —— 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关税战的负面影响迅速波及到出口领域。作为反制措施，中国不仅对美国商品征收报复性关税，还将目标对准了美国对华出口额最大的农产品 —— 大豆，完全停止了从美国进口大豆。此前，美国每年向中国出口约 2900 万吨大豆，但截至去年 10 月，这一数字竟然为零。这个数量相当于韩国一年食用、饲料和加工用大豆总消费量的 20 倍，曾经繁荣的贸易额瞬间消失。
为了拓展销路，在爱荷华州汉普顿市经营大豆农场，并担任爱荷华大豆协会市场开发理事的金伯利（Kimberley）去年 9 月不得不前往日本和韩国。金伯利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说：“为了填补中国市场缺失造成的巨大缺口，我们不得不在全球寻找新的市场。”
尽管中美两国领导人去年 10 月底达成了所谓的 “釜山协议”，中国承诺在去年最后两个月购买 1200 万吨美国大豆，并在之后恢复到年均 2500 万吨的购买量，但即使这些协议能够如期履行，出口量也很难回到之前的水平。金伯利说：“据估计，中国已经从市场上购买了大约 700 万到 800 万吨大豆，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开始装运。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中国在今年 2 月之前能够兑现购买 1200 万吨大豆的承诺。”
目前，美国大豆在对华贸易中仍然面临 10% 的关税，而巴西大豆则享受零关税待遇。取消关税成了今年唯一的希望。金伯利分析说：“这项关税是中国针对美国‘芬太尼关税’的对等反制措施。如果能够在遏制芬太尼原料交易方面取得实质性进展，双边关税或许会出现转机。毕竟农业贸易应该是互利的，我们仍然期待合作能够回到正轨。”
■ 市中心铁蹄与劳作现场的“诱捕”……萨波特克家族的抗争
去年 6 月 6 日，风暴最终降临到了茜特拉莉（Citlali）一家。14 名来自墨西哥瓦哈卡、在美国生活了近 30 年的萨波特克原住民亲属，在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的一个服装仓库工作时，被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强行带走。所有人都被戴上手铐，押上了执法车辆。这是联邦政府首次针对 “庇护城市”（对无证移民相对友好的城市）发起的大规模突袭，性质无异于公开宣战。愤怒的示威者随即封锁了洛杉矶的街道，而特朗普以前所未有的姿态，下令国民警卫队进驻市中心。
亲属们被谁带走、带到哪里，一度无从得知。家属们几经周折找到了拘留所，但执法部门拒绝律师会见。茜特拉莉对本报表示：“他们先是谎称我的家人不在这里，后来又改口承认，甚至剥夺了我们和被拘留的家人通话的权利。”
在近乎绝望的情况下，家属们开始了顽强的抗争。其中一名亲属因为误信了所谓的 “防疫文件” 而签字，结果在短短 36 小时内就被驱逐出境，家属们措手不及。为此，茜特拉莉联合当地的活动人士，组建了一个名为 “萨波特克之战”（Lucha Zapoteca）的组织。
司法成为了最后的堡垒。面对特朗普政府无理拒绝保释听证，家属们不得不选择程序繁琐、费用高昂的人身保护令诉讼。对于经济困难、语言不通的移民来说，这无异于翻越一座座高山。茜特拉莉感慨地说：“多亏法官做出了违宪裁决，不仅我的家人重获自由，而且这一判例使得更多处境相似的移民无需承担高昂的人身保护令费用就可以申请保释。
目前，茜特拉莉一家正准备迎接遣返审判。幸运的是，在各界人士的帮助下，他们已经筹集到了超过 17 万美元的法律援助资金。茜特拉莉表示：“移民执法部门对工作场所的突击搜查仍在继续，那些为了生计苦苦挣扎的普通人，随时可能被‘抓走’。” 她同时表示：“尽管电视上充斥着暴力和绝望，但我仍然看到了希望 —— 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就能反抗，就能有所作为。” 数据显示，特朗普政府去年共驱逐了超过 62.2 万名移民，另有超过 190 万人选择自愿离境。与此同时，通过限制出生公民权、切断难民和政治庇护的途径、提高 H-1B 签证费用等手段，合法移民的渠道也被大幅收紧。
■ 实名对抗 “DOGE”：坚守职责的 FEMA 公务员
“我觉得，火灾发生时，就应该尽一切努力去扑灭。连几乎没有任何保障的合同工都敢于署名，作为正式员工，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就算被解雇，我至少还有退休金可以拿。”
在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FEMA）担任从事统计的詹姆斯・斯特劳德（James Stroud）已经被停职四个月。事情的起因是，去年 8 月 25 日，在卡特里娜飓风 20 周年之际，192 名 FEMA 员工发表联合声明，公开揭露 “FEMA 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斯特劳德是 35 位实名签署者之一。声明发布后仅仅 36 个小时，他就收到了停职通知。
埃隆・马斯克通过他领导的政府效率部（DOGE），陆续解散了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教育部等联邦机构。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FEMA）也被贴上了 “臃肿低效的官僚机构” 的标签，未能幸免于裁员浪潮，失去了 33% 的员工。
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FEMA）员工的联名声明，是对美国灾害管理体系濒临崩溃的绝望呼吁。斯特劳德在接受本报电话采访时直言：“代理局长对 FEMA 的运作一窍不通。去年 7 月德克萨斯州发生洪灾，造成一百多人死亡，但他竟然失联，导致救援队伍的部署延迟了 72 小时。” 据悉，官方以 “加强财政管理” 为由，规定超过 10 万美元的支出都需要国土安全部长的批准，但却经常吹毛求疵，不断驳回申请。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 FEMA 员工告诉本报：“正是因为这个‘10 万美元规则’，德克萨斯州洪灾的搜救工作资金才迟迟不能到位。改革是必要的，但这种做法正在摧毁整个机构，最终受害的将是民众。”
解散 FEMA 的举动在逻辑上也站不住脚。斯特劳德指出：“他们声称灾害应对应该由各州负责，但实际行动却适得其反 —— 他们取消了所有旨在帮助各州提高灾害应对能力的计划。” 另一位匿名的 FEMA 工作人员透露了更深层的原因：“根本问题在于 FEMA 掌握着巨额的‘灾害救济基金’。他们似乎想通过民营化，把这笔钱交给企业。”
即使身处困境，斯特劳德仍然认为 “坚守岗位的同事们就是希望”。他说：“看到同事们顶着政府的压力，每天早上仍然充满热情地来上班，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深受感动。” 另一位匿名员工也感慨地说：“连那些入职才一年的呼叫中心接线员都在声明上签了名，我为他们感到骄傲，他们的使命感就是希望。”
金元哲 驻华盛顿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