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弼洙 世宗大学中国通商学教授
“创造具备成人智能水平的人工智能相对容易,但要造出拥有幼儿感知与运动能力的机器人却非常困难。”这是计算机工程师汉斯•莫拉维克于1988年提出的观点。此话确有道理。人类已开发出围棋水平超越李世石的人工智能,但至今还没有开发出能亲手在棋盘上落子的机器人。然而,随着近期物理人工智能的进展,莫拉维克的论断已被抛入历史故纸堆。人工智能不再仅仅辅助人脑,更已能替代人类的双手与双足。即便那些曾在人工智能兴起时犹豫是否该称之为“产业革命”的人,如今也难以否认——我们正身处人类历史上第四次产业革命之中。
革命总会招致抵抗。现代汽车工会已明确表示反对引入用于生产线的人形机器人“阿特拉斯” (Atlas)。然而,革命终究是大势所趋。韩国总统李在明批评现代汽车工会抵制机器人的立场,并提及历史上的卢德运动。卢德运动发生在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是工人为保住工作而捣毁机器的抗争事件,常被引为愚昧复古主义的典型。
但卢德运动真的错了吗?并非如此。它昔日是错的,今日却可能是对的。在第一、二次工业革命时期,卢德运动确是错误的。19世纪初的蒸汽动力与20世纪初的电气技术,虽然在局部导致就业减少,却从整体上大幅增加了工作岗位。少数工匠固然失去了生计,但借助机器进行劳动的庞大工人阶级随之诞生,并与新兴产业共同成长。换言之,受益者众,受损者寡。因此,卢德运动在当时是错的。
然而,对于20世纪后期兴起的第三次工业革命(信息通信技术的发展),我们却难以如此乐观。信息通信革命在其发源地美国虽提升了工人生产率,实际工资却陷入停滞。这意味着就业质量的下滑。信息通信技术使长距离供应链管理成为可能,企业与资本得以跨国重新配置生产基地,以追求利润最大化。在这一过程中,失去工作的美国工人成为受损方,而韩国、中国等新兴制造业国家的工人则成为受益者。尽管信息通信与金融服务业创造了新岗位,但“铁锈地带”的巨大空洞化已成为美国社会一道深刻的创伤。因此,从美国工人角度看,卢德运动是对的;从中国工人角度看,它又是错的。受益者与受损者孰多孰少,实难判断。
第四次工业革命又将如何?在物理人工智能驱动的这场革命中,受益者将进一步减少,受损者则会大幅增加。信息通信革命带来的是制造业岗位从美国向中国转移,而人工智能革命则将人类岗位转移给机器。当然,机器人制造与运维领域会产生新就业,但这远不足以弥补消失的岗位。未来,中国也可能出现自己的“铁锈地带”。
这让我们意识到构建新制度的迫切性——一种能让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创造的利润不被少数人垄断,而得以普惠分配的制度。李在明总统称之为“基本社会”,也有人称其为“普遍福利”。无论名称如何,面对第四次工业革命,我们都需要一套比当前更加强有力的再分配制度。
回顾20世纪初再分配制度首次建立的时代:企业所得税、累进税制、医疗保险、失业保险、义务教育、最低工资……这些今天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制度,不过百年前才诞生。人类首次体验的这种再分配制度,源自两次工业革命带来的生产力飞跃,以及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阵营间的制度竞争。其结果是我们并未生活在只关注原始积累的传统资本主义中,而是身处吸纳了大量社会主义元素的“修正资本主义”体制之下。然而,第三次工业革命只有生产力的进步,却缺乏强化再分配的动力——因为制度竞争的压力已然消失。在第四次工业革命已然启幕的今天,须以百年前的社会构建为镜,展开更大胆的想象,资本主义必须迎来又一次深刻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