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国会大楼前和汝矣岛一带人山人海,市民抗议尹锡悦政权的“紧急戒严政变”,并敦促弹劾总统。从经历过军事独裁时代的中老年人到带着年幼子女出来的年轻夫妇、青年和初高中生,所有国民们聚集在一起。令人惊讶的不仅仅是看不到尽头的人群,而是人们充满了生机和自信,不敢相信就在几天前总统竟动用军队拿枪瞄准了他们。
有着长期与独裁作斗争经验的中老年市民们演唱了《一起走吧,我们走这条路》《为君进行曲》等民主化斗争歌曲,熟悉演唱会文化的年轻一代则带着应援棒和坐垫,一起唱歌、呐喊、跳舞。孟德斯鸠曾说过,如果说民主正义的统治原理是市民的品德,那么专制原理就是恐怖,但在当今这种自由奔放文化的韩国社会,独裁是多么不协调的统治形态啊?
但是历史经常要经历无法共存的东西并存带来的冲突和痛苦。魏玛时代的德国有当代最自由的现代主义城市文化和最先进的宪法条文,但没能阻止纳粹独裁体制在短短几年后的建立。如果在政治和国家领域形成不幸的格局,即使很多社会成员不愿意,历史也不可避免地走向悲剧。现在韩国社会正处于走向独裁还是守护民主主义的十字路口。
将12月3日的紧急戒严情况定性为“骚动”“笑话”和“闹剧”,不仅是一种过于安逸的态度,而且会产生严重意义被轻视的致命后果。此外,对于韩国民主主义此次展现了“底气”和“恢复力”,或者现在军队已经具备了忠于宪法的“市民性”等评价是急躁的且过于乐观。应该冷静地正视韩国民主主义现在正处于悬崖边上。
此次事件的本质并不是一名愚蠢粗暴的总统一气之下轻率地宣布戒严,但因政党、媒体和市民社会的迅速反应而被阻止。执政势力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为推翻民主主义宪政体制和权力的永久化而周密计划和实行,在军队指挥体系的多个点上,在不同意、抗命、不履行、混乱、偶然因素综合作用而产生的小机会空间内,国会解除戒严的宪法名分才勉强成立。
韩国总统尹锡悦3日晚10时30分许发表对国民谈话宣布实施紧急戒严。
军队一旦掌握了大势,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没有人能阻止独裁下自由的丧失。在1961年的5•16政变中,朴正熙少将只动员了3700名军人,便开始了18年的独裁,1979年的12•12政变表明,在政治圈和社会各界摇摆不定的情况下,军队能多快地构筑恐怖统治。如果有人问在21世纪的韩国是否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么应该问有没有人认为斩首部队占领国会在21世纪的韩国是可能的。
此次紧急戒严具有“亲卫政变”的性质,对韩国民主主义具有重大意义。它的学术概念是“自我政变”,西班牙语是“Autogolpe”。它的意思是合法获得权力的统治者为了使权力永久化而推翻宪政体制。这种事例自古以来就有很多,但最近的代表事例是秘鲁总统藤森。他1990年当选总统,与国会矛盾不断,1992年建军解散国会,随后发动战争,进行政治镇压,统治持续到2000年。
现在,这样的事在韩国发生了。12•3政变意味着自1987年以来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模范的“民主主义固化”事例的韩国,时隔37年重新回到了固化之前的阶段。民主固化是指从独裁过渡到民主政治的国家不再有回归独裁的危险,其重要指标之一是,是否存在挑战宪政秩序的严重实质性企图。12月3日就发生了那件事。
民主固化的另一个重要指标是“政治去军队化”和“军队去政治化”。保守政治人物“金泳三”果断铲除“壹心会”,解散了新军部广泛的私人组织。但尹锡悦在军内以“忠岩派”为中心成立了私人组织,仅用两年时间就建立了名为“检军复合体”的军民统合独裁机构。一直受到国民信赖的军队应该从这个耻辱的现实中恢复名誉。
12•3紧急戒严只是“失败的政变企图”吗?不是。韩国民主主义和宪法体制到目前为止只成功“解除戒严”,还没有开始对政变势力进行逮捕、调查和处罚。执政势力在破坏宪政秩序的情况下,仍然维持着公职和宪法权力。在这种情况得到克服之前,不能说韩国民主主义已得到“恢复”,韩国现在处于内乱势力和执政党串通好进行统治的权威主义体制状态。
事情为何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对此,我们的提问不能是“为什么尹锡悦那么做?”因为在野阵营的不断施压所以他们也负有责任的逻辑存在很大风险。政治矛盾和遵守宪政完全是两码事,无论有什么政治不满,都应该在宪政秩序内表达不满,只有在对宪政体制本身的不满中才会出现破坏宪政的行为。
文在寅政府5年来,极右团体每周末都会举行大规模集会敦促文在寅下台,敦促弹劾朴槿惠的集会半年内有数百万人参与,但其中没有人被警方带走。但是尹锡悦和国民力量党却称,“因为李在明和民主党也很过分”。这样主张的人可能就是会再次企图推翻宪政体制的集团。真正重要的问题是“它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推翻民主主义和宪法秩序可以成为政治的一种手段这样的想法不断在韩国保守政治中蔓延才是“12•3政变”的背景。
尹锡悦下台,在那令人窒息的胶着和毁灭性结局之间的狭窄道路上,最终来到了“毁灭性结局”。而且,在弹劾失败后,韩国似乎再次陷入了没有出路的僵局。但目前的僵持格局与12•3之前根本不同,尹锡悦要想活命,就不能允许政权交替,国民力量党选择了与尹锡悦携手维持政权的道路,而不是恢复民主宪政。他们产生了巩固权威主义体制的实质性利害关系。
那该做什么呢?目前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弹劾还是逮捕尹锡悦,都要尽快让其停职。留在总统位置上但退居二线、总理责任制,这些都是违宪的伎俩。只要他在宪法上拥有军队统帅权、对检警、国家情报院在内的国家机构的指挥权,就存在发动战争或戒严等做出突发行动使国家和国民陷入灾难的可能性。只有彻底惩罚政变势力,才能使民主宪政完全“恢复”。
但比尹锡悦的危险性更难应对的是,尹锡悦与韩东勋的串通和非民主权力继承导致检察政权的延长和选举权权威主义的固化。尹锡悦的军事政变虽然给国民带来了巨大冲击,但也产生了将检察统治误认为是“民间统治”的效果。检察是1987年独裁结束后滥用“民间”权力的象征,为了阻止民间权威主义体制的建立,在野政党和民主市民社会需要更细致的政治力量。
从长远来看,韩国社会应该努力改变能够使民主主义倒退和独裁成为可能的制度和文化基础。最重要的是进行制度改革,分散权力,控制权力的滥用。此外,容忍政变的政治人物必须完全从代议政治中消失,为了将他们的社会基础——极右势力少数化, 需要形成一个巨大的民主市民社会。现在韩国社会正处于决定漫长未来路径的十字路口,所有人必须保持清醒。
申晋旭 中央大学社会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