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2015年伊核协议谈判团队成员、哥伦比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高级研究员理查德·奈菲
在美国对伊朗施压战略显露局限之际，有专家指出，应谨慎对待过早放松制裁和推进全面核协议。哥伦比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高级研究员理查德·奈菲当地时间28日在接受本报视频采访时表示：“目前最现实的解决方案，是围绕霍尔木兹海峡开放达成有限协议。”他强调：“与其急于推进全面核协议，不如优先达成以危机管理为重点的‘小规模协议’。”奈菲曾在奥巴马政府时期主导对伊朗制裁方案的设计，并参与2015年《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谈判；在拜登政府时期，他还曾担任伊朗事务副特使。
■“大规模放松制裁，等于给革命卫队‘纾困’”
奈菲对现阶段以伊朗核让步为前提、大规模放松制裁的做法表示强烈担忧。他指出：“与2015年伊核协议时期相比，如今伊朗的权力结构已发生根本变化。”当时，伊朗改革派人士仍保持一定影响力，放松制裁所带来的收益还有可能分散到社会各层面。美国在解除广泛经济制裁的同时，仍保留了针对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的定向制裁。其结果是，随着合法贸易恢复，伊朗民间经济部门得以增长，而垄断走私等规避制裁网络的革命卫队则相对受到削弱。
他表示：“如今，伊朗政治体制内原本可能成为替代力量的人士，不是已经去世，就是被彻底边缘化了。实际掌握权力的，几乎只剩革命卫队。”他接着说：“这意味着，未来无论达成何种协议，其利益和经济效果都将由革命卫队掌控，结果就是把钱交到革命卫队手中。”他警告称：“大规模放松制裁很可能强化革命卫队对伊朗民众的控制与压制，甚至可能成为延续该政权生命力的‘纾困资金’。”
奈菲还分析称：“2015年时，伊朗核计划尚未遭受攻击，规模十分庞大。为了限制伊朗核计划，美国也不得不动用大量放松制裁的筹码。但如今，由于频繁的军事行动，伊朗拥有的核相关资产本身已经减少，因此也没有必要像过去那样大规模解除制裁。”
■“比起限制核计划，核查才是核心”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希望实现“永久禁止伊朗铀浓缩”等强硬且具有象征意义的措施，但奈菲认为这并不现实。他表示：“假设伊朗同意‘永远不再进行铀浓缩’，那么到2172年，这是否仍会是人类面临的重大问题？”他指出：“如果特朗普总统想要的不是20年，而是25年的禁令，这可以理解；40年、50年的禁令也是非常好的条件。但如果执着于‘永久’这个词，以至于牺牲实际达成协议的机会，那就是战略损失。”
奈菲认为，真正的问题在于“核查”极其困难。在伊朗核技术已经跨过临界点的情况下，无论施加何种限制，其制造核武器所需的“突破时间” （Breakout Time）在物理上最多也只有两年。他说：“核心不在于限制到什么程度，而在于如何进行核查。”他指出：“过去在伊朗境内较为稳固的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核查体系实际上已经崩溃，因此很难确保对核查机制的信任。伊朗也有可能已经藏匿高丰度浓缩铀。在无法保证核查的情况下推动全面核协议，是非常危险的。”
■“三天内油田崩溃？并非事实……时间越久越有利于伊朗”
奈菲认为，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以伊朗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与美国解除对伊朗海上封锁进行交换。他说：“所谓伊朗油田将在三天内崩溃的说法，完全不是事实。伊朗能撑得比特朗普总统想象的要久得多。”他列举了伊朗目前掌握的三种有力反制手段。
第一，是通过走私渠道继续出口。奈菲表示：“实际上，有很多报道称，伊朗船只仍在通过海峡。只要哪怕有一部分出口能够实现，就能大幅缓解原油储存设施被装满所带来的‘储存压力’。”第二，是战略性关闭油田。他说：“减少产量、关闭部分油田可能造成永久性损害，但在向美国屈服和让油田受到一定损伤之间，伊朗政府会作何选择，其实再清楚不过。”最后的手段，则是袭击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以此反向施压全球经济。
他尤其指出，随着时间推移，局势可能会越来越有利于伊朗。他分析称：“美国的杠杆是阻止伊朗出售石油，而伊朗的反制杠杆则是让全世界都无法获得石油供应。只要美国没有意愿、也不动用地面部队等手段以武力强行开放海峡，这一问题的主导权就在伊朗手中。”
近期大幅上涨的油价，也在增强伊朗的支撑能力。奈菲指出：“如果封锁持续，伊朗经济会受到冲击。但由于原油价格已较1月上涨两到三倍，即便不需要像过去那样大量出售原油，也会有资金流入，足以维持体制运转。相反，在这段时间里，包括美国在内的全球各国都将承受高物价带来的严重经济压力。”
■“不触及中国，封锁就难以奏效……关键是制裁中国金融机构”
奈菲认为，美国当前封锁战略未能造成实质性打击的另一个原因在于中国。他说：“美国只是口头上说可以针对中国金融机构，实际上动的却只是小型炼油厂，也就是所谓‘茶壶炼厂’。”他分析称：“这是因为美国担心，如果直接制裁中国银行，将引发贸易战等更严重的政治和经济连锁反应。”他指出：“现实地看，如果想对伊朗造成有意义的打击，就必须针对中国，而唯一办法就是直接制裁中国金融机构。只要不打出这张牌，就无法促使中国改变做法，对伊朗封锁的效果也必然大打折扣。”
他建议：“与其执着于无法发挥杠杆作用的海上封锁，不如先清除水雷、开放海峡，扑灭眼前的急火。之后，如果美国希望与伊朗达成核协议，就应像JCPOA时期那样，通过精细设计的放松制裁措施来重构谈判框架。这才是恢复实际影响力的唯一途径。”
金元哲 驻华盛顿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