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探访位于柬埔寨金边的“犯罪空间”
在低矮的建筑群中,柬埔寨森速区一栋30层高的酒店显得格格不入。除了与周边环境不相称的华丽之外,这家并无特别的酒店外墙上,醒目地挂着印有中文“出租”字样的横幅。韩国侨民朴某(54岁)望着酒店说:“主要是中国电信诈骗组织租下整层楼使用。酒店减少了空置率,犯罪团伙则廉价获得了作案场所,这是一种共生关系。”在这个拥有吴哥窟的旅游国家中心地带的一家酒店里,只有几个身着便装、看似对旅行毫无兴趣的中国人在酒店大堂里踱步。
本报记者于13日到访柬埔寨金边,正值雨季的当地天气已透出秋日的凉意。拥挤的街道、喧嚣的噪音,以及其间夹杂的意外平静与亲密感,与其他东南亚城市别无二致。柬埔寨虽非“犯罪国度”,却潜藏着不少犯罪空间。这些场所是向世界各地辐射电信诈骗、“杀猪盘”和网络赌博的据点,也是据称通过非法拘禁、胁迫等手段将韩国青年卷入犯罪的场所。
犯罪空间的形态五花八门。既有以2010年代主要依靠中国资本建造的豪华酒店和公寓空置房为据点的,也有城市外围相对整洁的集合住宅,仅凭一道围墙和铁丝网就摇身一变成为犯罪园区。在金边市中心一处被视为犯罪空间的商住两用公寓楼前,一名保安告诉记者:“住着很多韩国男人,主要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在据信是金边周边三大犯罪园区之一的该园区里,据称诈骗犯罪团伙在此聚集,并针对韩国人实施非法拘禁等行为,当时有两名身着便装的保安把守。对于记者提出“想看看内部”的请求,两名保安以“需要负责人许可”为由转身离去。
那些将承诺的高收益和海外生活视为“新挑战”的年轻人,想必也曾踏足这些场所。受害青年与当地侨民均指出,在平凡的外表背后,是跨国犯罪组织横行与腐败的蔓延。韩国外交部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1月至8月,警方接获与柬埔寨相关的失踪及非法拘禁受害案件共计330起。截至8月底,其中仍有约80人下落不明。
一位年仅20多岁的青年A某也向本报透露,他于8月初为偿还欠款而远赴柬埔寨。起因是他在网络论坛看到一则广告,声称“从事聊天推广工作,月入可达300万至500万韩元”。在柬埔寨短短7天里,他“一共逃了三次”。A某称,他最初找到西哈努克市的一个团伙,但很快发现那并非聊天推广公司,而是地地道道的电信诈骗团伙,于是立即抽身。因不甘心空手而归,他随后又先后联系了Chrey Thum和贡布地区的团伙,均在窥见实情后再次逃离。
A某所亲历的犯罪组织,其运作模式超乎想象。犯罪活动已形成体系,甚至被精心包装成“正经生意”或“工作岗位”。对方会要求签署劳动合同,并声称合同期一般为一年。所有这些都被宣传为“合法的正规业务”。更甚者,最后联系的贡布地区团伙竟以“我们是韩国公司。你在现在的地方干活会被打死的,快逃到我们这儿来”为说辞,将A某诱骗过去。直到抵达后,他才得知那是一个从事“杀猪盘”多年的犯罪组织。A某回忆道:“他们自称成员多达1500人。通过规避警方打击或与之勾结,规模已扩张至企业级别。”
A某虽及时脱身,但据称,自愿拒绝逃脱者亦不在少数。这往往是因为他们自认已深陷犯罪泥潭,无法回头。一位有柬埔寨工作经验的韩国警官对本报表示:“最令人无奈的是,那些自愿拒绝逃脱的人坚称‘我们没被拘禁’,‘还要继续赚钱’。”这实际上是犯罪团伙持续进行精神控制的结果,他们恐吓受害者一旦参与犯罪便会受罚,致使受害者主动放弃了逃脱念头。”
在金边最繁华的BKK区一家咖啡馆,一名店员拿出写满韩文的练习本,脸上绽放出明亮的笑容,说道:“我在学韩语。”侨民们担忧,这些普通民众生活的国家——柬埔寨,会仅因“犯罪”一词而被标签化。但他们更期望韩国与柬埔寨当局能对渗透城市各个角落的犯罪空间采取坚决措施。“上个月,就在这家店外,一名正要离开的韩国人被一群中国人强行带走了。”朴某待店员走远后,压低声音说道。
郑仁善 朴赞熙 赵海英 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