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美国当地研究人员
“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也象征着开放、包容与自由的学术环境。但自唐纳德·特朗普政府上台以来，前景变得愈发不确定，研究人员甚至开始对自己的研究进行自我审查。这不仅让人质疑美国高等教育和科研生态系统的未来，也让人对美国社会本身的可持续性产生疑问。”
本月，一位就职于美国高校的研究人员通过书面与电话接受本报记者采访。他指出，特朗普政府以“取消签证”为手段，实质上在推动一场针对大学的思想审查风潮。由于公开在社交媒体批评政府可能面临签证被取消乃至遭驱逐出境的风险，该研究人员要求不公开其国籍和所属机构等个人信息。
他指出，联邦政府取消研究资金导致学生面临更大财政压力。尤其是涉及多样性、公平性、性别、残障、倡导、包容与排斥等议题的研究项目，常因无法通过资助审查而被排除，迫使许多学者不得不进行自我审查。特朗普自今年1月20日上任以来，废除了联邦层面推进多样性、公平性和包容性（DEI）的政策，并威胁称，若各高校不拒绝相关DEI政策，将停止发放联邦补助金。
该研究人员表示，对于外国人来说，最关键的签证审查日益趋严。签证面谈等待时间延长，而主修军工产业、核能、航空航天、生物化学、信息安全、机器人传感等领域的学生，则面临更加严格的审查。他补充称：“学术界普遍建议避免出国旅行，因为存在无法重新入境的风险。”英国《卫报》上月17日报道称，布朗大学医学院教授拉沙·阿拉威耶因手机中存有参加黎巴嫩真主党领导人哈桑·纳斯拉拉葬礼的照片和视频，被美方视为问题并遭驱逐出境。
更令人不安的是，签证常因武断甚至随意的理由被取消，使当事人难以有效应对。据悉，本月中旬，任教于美国休斯敦大学数学系的韩国助理教授全某，其签证也被突然取消，正准备回国。他此前在另一机构攻读博士课程时所获签证被取消。美联社等媒体近期报道称，除全某外，美国境内已有超过千名国际学生在未获明示理由的情况下，F-1或J-1签证被取消。F-1适用于外国留学生，J-1则面向文化交流和研修访问者。问题在于，受影响者多为来自印度、中国和伊朗的留学生，且多为科学、技术、工程、数学专业背景。签证取消原因被推测与社交媒体言论或违反交通法规等个人信息相关。
他将当前状况比作二战期间，欧洲知识分子为逃避纳粹德国的压迫与歧视而大量移民美国的时期。他指出，若这种对立局面持续下去，放弃在美研究的学者可能会不断增加。一直从事法西斯主义批判研究的耶鲁大学历史学教授蒂莫西·斯奈德、其配偶马西·肖尔教授以及哲学系教授杰森·斯坦利上月31日表示，自今年秋季起将在加拿大多伦多大学蒙克全球事务与公共政策学院授课。
“经历了‘9·11’恐袭后，美国社会因对于本土遭袭的集体记忆而产生某种恐惧，这一点可以理解。但来自世界各地赴美的研究人员和学生，其实也是在‘投资’这个社会——投资时间、金钱，努力学习与交流。如果想到这些可能随时失去，不免感到被背叛，也更加苦恼如何摆脱这种局面。”
在网络上，反以色列言论发表者及支持巴勒斯坦示威者的信息已被公开曝光。他提到一个相关网站并表示：“虽然这些网站声称是为了‘公众知情权’，但它们的不断增多令人感到恐惧。对于那些已投入大量学费、努力积累履历的国际学生和研究者来说，由于担心‘下一个可能是我’，心理上承受巨大压力，或因此提前中止学业，或计划取得学位后立即返回本国。”
他认为，美国政府与高校之间日益扩大的矛盾，其根源在于“白人至上主义”。“当前局势已难以用‘反犹主义应对’简单解释。很多人认为，这背后还隐藏着其他动机。尽管当前主要集中在巴勒斯坦与中东学生身上，但类似标准正逐步扩展至拉丁裔、华裔等有色人种学生。”他补充说，尽管依据《第九条款》（Title IX，禁止性别歧视的联邦法律)，各校都设有反歧视中心，但仍有外国学生遭遇投掷异物等攻击事件，“每次发生这种事，都深刻感受到，移民的处境终究与拥有美国国籍的白人不同”。
他指出，近期学界正在密切关注各高校、学院及系所层级的具体应对策略。虽然各校因性质、规模、公私立属性不同，其应对政府预算削减等打压政策的方式也不尽相同，但包括哈佛在内的常春藤盟校私立大学因拥有雄厚财力，正逐步形成公开对抗的态势。面对政府推动“反多样性政策”的压力，哈佛大学不仅公开反对削减补助金，还在特朗普政府试图剥夺其免税地位时提起诉讼，展开全面抗争。
崔友利 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