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唐纳德·特朗普的时代。他的行动毫无顾忌，甚至展现出仿佛回到帝国主义时代的领土扩张野心。恐惧正在席卷全球。我们需要冷静。他的战略与第一任期时并无不同，“看似要打破稳定的平衡状态，通过引发恐惧感抢占有利地位，最终迫使对手屈服，达成自己的目标”。他的武器是“关税”。自就任美国总统以来，他便挥舞这一武器，将恐惧感推向极致。看似杂乱无章，却更令人畏惧。然而，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行动实际上是在非常缜密的战略指导下进行的。他表现得仿佛随时会采取行动，却始终留有回旋余地。他对“加征关税”的决心依然强烈，但语气已有所缓和。
2025年2月1日，他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宣布对加拿大和墨西哥征收25%的普遍关税，并对中国加征10%的关税。然而，在生效前一天（3日），他宣布对加拿大和墨西哥的关税实施推迟一个月执行。这并非毫无收获。他从这两个国家获得了关于边境管控和管制阿片类止痛药芬太尼的承诺。从特朗普的角度来看，加征关税的理由已经成立。然而，他对这两个国家实施“普遍关税”的可能性已大大降低。尽管对中国实施了关税，但税率已从60%大幅降至10%。
如今，他更强调“对等关税”（Reciprocal tariffs），即对进口商品征收与美国出口商品相同的关税税率。例如，如果某个国家对美国汽车征收10%的关税，美国也将对该国的进口汽车征收相同税率的关税。这是他在2月7日与日本首相石破茂会晤后举行的联合记者会上宣布的内容。他表示，“这样一来，没有人会吃亏。他们对我们征税，我们也对他们征税。我认为这种方式比固定税率更为合理”。这无疑是从对所有进口商品一律征收“普遍关税”的立场上后退了一步。特朗普为何会缓和语气呢？
不可否认，关税是特朗普经济愿景的核心。他相信，通过关税可以实现经济增长、保护就业和增加税收。然而，他也清楚这种信念可能带来的副作用。
■关税的负担者是谁？
通过加征关税可以增加税收，但大部分负担将由美国民众和企业承担。关税是商品进入本国时征收的国内税，按进口价值比例征收。原则上，关税由进口商品的国内企业承担，而非出口商品的外国企业。虽然在某些例外情况下，出口方也可能承担关税，但这并不常见。关税是直接税。美国提高关税后，大部分负担将落在美国企业和消费者身上。
2023年，美国进口了约3.1万亿美元的商品，占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的约11%。通过征收关税，美国政府获得了约800亿美元的收入，约占美国总税收的2%。美国企业和民众因此承担了相应的经济负担。关税的负担由企业和消费者共同分担。一些企业可能选择不将关税成本转嫁给消费者，而是自行吸收；另一些企业则可能将关税成本完全转嫁到价格上。无论如何，这两种情况下，承担负担的都是美国的经济主体。当然，也存在例外情况。例如，外国出口企业为保持在美国市场的竞争力，可能会降低价格以抵消关税，或自行承担关税成本。然而，这种情况极为罕见。
根据美国非营利税收政策研究机构“税收基金会”（Tax Foundation）的研究，2018年~2023年，即从特朗普发起贸易战到拜登政府期间，平均每户美国家庭每年所承受的关税负担超过200美元。具体数据为：2018年200美元，2019年194美元，2020年300美元，2021年380美元，2022年376美元，2023年303美元。如果特朗普进一步提高关税，这一数字还将增加。
价格上涨和消费者负担增加是不可避免的。2019年4月，芝加哥大学的亚伦·弗拉恩（Aaron Flaaen）等人参与的一项研究清楚地表明，关税会导致消费者价格上涨。该研究指出，特朗普政府对洗衣机加征关税后，洗衣机价格每台上涨86美元，烘干机价格每台上涨92美元，最终美国消费者每年多承担了超过15亿美元的费用。
如果特朗普加征关税，其影响不言而喻。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在2024年5月发布的报告中也得出结论，特朗普式的普遍关税将减少美国民众的收入。预计最贫困的20%群体的收入将减少约4%，而最富有的20%群体的收入将减少2%。中等收入家庭每年将损失约1700美元。研究还发现，特朗普的主要支持群体即中低收入家庭受到的影响更大。
■就业真的会增加吗？
特朗普将增加美国国内就业作为加征关税的理由之一。乍一看，这似乎非常合乎逻辑。他的逻辑是，提高关税后，外国企业为规避关税负担，将在美国建厂，从而增加就业。事实上，特朗普上任后，许多企业也承诺在美国投资。
然而，这是一种短视的观点。企业在美国建厂的原因有很多，而不仅仅是为了规避关税。企业在美国建厂是为了实现战略目标，例如市场准入、运输成本、研发便利性等。企业会严格权衡利弊。如果规避关税带来的成本节约低于其他战略利益，它们就不会在美国建厂。制造劳动密集型商品或低利润商品的公司不太可能在美国建厂，因为考虑到劳动力成本、土地价格等运营和投资成本，直接承担关税可能更有利。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特朗普在2018年以保护美国钢铁生产商和工人为由，对进口钢铁征收了25%的关税。然而，美国钢铁行业的总就业人数并未出现显著变化，反而略有下降。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的统计，2018年钢铁行业就业人数为8.4万人，2021年降至8万人，2023年略回升至8.36万人。特朗普预期的就业增长并未实现。特朗普阵营可能会辩称，如果没有钢铁关税，就业人数会下降得更多。但这种可能性有多大？考虑到劳动力成本和运营费用，在美国本土生产钢铁会有多少竞争力值得怀疑。
将美国就业减少归咎于自由贸易是愚蠢的。就业减少的主要原因是自动化和传统制造业竞争力的丧失。从近年来就业增长的领域可以看出，美国制造业就业主要集中在高科技产业，即美国具有竞争优势的领域。换句话说，就业不是通过提高关税就能增加的，而是美国本土生产在战略价值上具有优势时自然产生的。
不能说特朗普及其阵营忽视了关税的副作用。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全面关税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然而，他们仍然鼓吹加征关税，因为关税本身并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
目前，美国的最大关注点是在与中国的霸权竞争中获胜。为此，必须将中国排除在供应链之外。特朗普试图对加拿大和墨西哥征收25%的关税，其初衷也是为了遏制中国，因为这些国家可能成为中国对美迂回出口的渠道。加拿大和墨西哥在承诺加强边境管控和限制芬太尼流入美国后，获得了为期一个月的关税豁免。注意，是“豁免”而非“取消”。特朗普显然会对中国依赖度高或由中国企业运营的产品采取严厉措施。他威胁要收回巴拿马运河所有权，也是出于对巴拿马与中国关系日益密切的担忧。事实上，巴拿马在特朗普的威胁下，已宣布退出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
美国肯定会实施对等关税等措施，但普遍关税或高税率关税的可能性较低，因为他们知道这对美国经济无益。然而，通过关税将中国排除在供应链之外的尝试将会加强。拜登政府对东南亚国家的太阳能产品征收高额关税，因为这些产品实际上是由中国企业生产的。美国的关税政策将针对全球，但其最终目的不仅仅是增加税收、就业或经济增长，而是通过排除中国来维持其霸权地位的野心。
尹锡天 经济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