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韩江的作品世界
韩江是一位擅长以独特的抒情笔触将历史事件对个人的暴力与创伤形象化的作家。她的长篇小说《少年来了》讲述了1980年光州5·18事件,而《不做告别》则聚焦于济州4·3事件,这两部作品是其代表作。
2014年发表的《少年来了》篇幅虽短,按200字稿纸来算只有700页,但由于其高度凝练的语言和内容,带给读者的阅读充实感丝毫不亚于长篇作品。小说的核心是15岁少年“东浩”的死亡,他在5·18事件中坚持到最后,留在道厅,最终被镇压军射杀。小说由包括尾声的七个章节组成。第一章以第二人称“你”称呼东浩,每章都以不同的视角和讲述者来审视他的死亡及其留下的影响。通过和东浩一样在事态中死去的东浩朋友郑大,和生前的东浩一起在道厅商务馆收拾尸体的恩淑等身边人物的多个视角揭示了东浩的生与死所具有的意义。
“在你死后,无法为你举行葬礼,我的生活变成了葬礼。/ 在你被包裹在防水布里,被装上清洁车后,/ 一道无法原谅的水流从水池喷涌而出。/ 无论在哪,寺庙的火光都在燃烧。/ 在春天盛开的花朵中,在雪花中,每天来临的黄昏中。/ 你插在饮料瓶中的蜡烛火焰依旧燃烧”。
这段引文来自小说中恩淑的内心独白,她因无法适应大学生活而放弃学业,成为出版社编辑,曾编辑过一部影射光州的书,但未能出版。这本书被改编成了戏剧,在观看该戏剧的舞台演出时,恩淑回忆起东浩的死亡。同样,恩淑编辑过却因审查未能公开的文章中也有这样一段,可以说是包含了小说核心内容的段落。
“什么是人类?为了避免成为非人类,我们该做些什么?”
韩江于2021年出版的长篇小说《不做告别》是一部描写济州4·3事件伤痕的作品。小说以两位女性为中心展开。一位是让人联想到作者本人的小说家京夏,另一位是纪录片导演仁善,两人年纪相仿。京夏在出版了关于那座城市的大屠杀的书后,经历了个人的艰难时刻,曾濒临死亡好不容易才回到生的状态。她梦见自己从雪山的山脊走到大片原野,地上如墓碑般矗立着成千上万棵黑色树木,树的后面是低伏的坟丘,忽然间海水涨潮,淹没到她的膝盖。
京夏认为这个梦与她其他的恶梦一样,是她所写的小说关于城市屠杀的梦。在从事摄影和电影工作期间,她决定与回到故乡济州做木工、同时照顾母亲的仁善一起,将这个梦制作成影像作品。然而,由于彼此日程不符,几年来项目进展缓慢。某个冬天,仁善在做木工时切断了手指,住院后拜托京夏前往济州照顾她的鹦鹉,因她的母亲也已经去世,家里只剩下鹦鹉。在暴风雪中勉强到达仁善家的京夏,在幻想中遇见了作为4·3受害者和幸存者的仁善母亲的过去,小说的故事架构由此展开。
韩江称这部作品为“一部关于至深之爱的小说”。在出版后与记者见面时,她如下解释。
“小说开头描写的两页梦境是我真实做过的梦,写于2014年6月末。我在写《少年来了》期间及其出版后,一直做着关于光州的恶梦。当时我并不清楚,但我觉得这个梦可能会成为某部小说的开端,于是我赶在忘记之前记录了下来”。
《不做告别》展现了韩江独特的诗意风格,最初让人以为是以让人联想到作者本人的小说家京夏为主角的作品,但随后中心转移到她的朋友仁善,最后仁善的母亲姜正心成为主角。姜正心一生都在寻找在4·3事件期间被抓走并失踪的哥哥的下落。在追踪她奋斗的过程中,小说的关注点延伸到韩国战争期间的保导联盟事件及大邱监狱成千上万名囚犯的屠杀事件。
“这部作品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与《少年来了》成双的作品。尽管如此,它与之前的作品《白》或《希腊语课》,以及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黑鹿》也有联系。写《少年来了》的过程使我发生了变化,我再也无法回到那部小说之前的状态。写那部小说期间,我所经历的恶梦和问题将伴随我一生。然而,在写这部小说时,我恢复了很多。如果说写《少年来了》时,我体验了死亡深深进入我内心的过程,那么写这部小说时,我体验了从死亡走向生命的过程。这部小说救了我,我有这样的感觉。正因为从死亡中走向了生命,下一部小说将与这部作品风格不同”。
韩江最早以诗歌出道,随后转向小说创作。1995年,24岁的她出版了第一部小说集《丽水的爱》,早早受到瞩目。《丽水的爱》展现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深沉孤独与黑暗绝望,这种特点在她的第二部小说集《我女人的果实》(2000)中依然显著。1998年,她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黑鹿》,2002年出版了第二部长篇小说《你冰冷的手》。
2007年,小说《素食主义者》使她声名远播。《素食主义者》讲述了不愿吃肉的主人公英惠,以及围绕她的丈夫、父亲和姐夫施加的有形与无形的暴力。英惠为了摆脱这种暴力,拒绝食肉,梦想着成为一棵树。通过这部作品,韩江以幻想笔触展现了暴力的本质与危险性。该书的英文版由黛博拉·史密斯翻译,于2016年获得了世界权威文学奖布克奖,韩江也由此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韩国作家。宣布诺贝尔文学奖的瑞典文学院也指出,这部作品提升了韩江的国际声誉。去年11月,韩江凭借《不做告别》还获得了法国美第奇外国文学奖。
崔在凤 高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