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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韩国无身份生活27年:“每时每刻都害怕”……未登记移民“希望被折断的人生”

登录 : 2026-06-16 04:25 修改 : 2026-06-16 04:34

6月14日下午,在首尔钟路区政府首尔办公楼前,难民人权中心、移民劳动者平等连带等移民人权团体成员举行记者会,敦促保障未登记移民的居留权。(图片来源:韩民族日报)

1999年,阿米尔(化名,49岁)离开巴基斯坦卡拉奇,抵达首尔金浦机场。

此后27年过去了,足以让一个青年步入壮年,让一个孩子长大成人。阿米尔也在韩国工作、赚钱、做梦、生儿育女、患病、成功、受挫,像普通市民一样经历了人生的所有时刻。只是有一点不同:他始终没有身份。若要给他一个身份,“未登记移民”大概是最接近的说法。

在一个社会里以未登记身份生活近一代的人,意味着什么?一份观察这一现实的研究报告将于15日在韩国国会公开。该报告由移民劳动研究人员和活动家组成的研究小组“马尔科”在事务金融乌班图基金会支持下编写,题为《长期居留未登记移民的生活与公正移民政策》。报告收录了10名移民的生平口述,他们在韩国以未登记身份生活,短则12年,长则35年。因害怕被查缉,他们连公交车和地铁都不敢乘坐;白天躲藏,夜晚工作;子女的健康与梦想也随时可能在眼前破灭。这样的人生,每一个阶段都充满超乎想象的“状况”。他们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如今却也无法回到故乡,而驱逐他们的尝试仍在持续。

韩国政府已同专家组建外国劳动力综合支援工作组,准备制定未登记移民劳动者对策。让部分未登记移民劳动者合法化,也在讨论范围之内。随着韩国各类工作场所对劳动力的需求持续存在,有观点认为,现在到了正视“长期居留”移民问题的时候了:他们在身份不稳定的边缘状态中生活数十年,已经适应了韩国社会。

长期未登记移民的声音

本文根据报告中的口述内容及部分追加采访,重构“长期未登记移民”的人生。截至2024年,超过允许居留期限的“非法滞留外国人”为39.7522万人。其中,居留超过10年者估计达4.7566万人。

■ 青年时期:变身透明人的日子

“当时下着雨,心情很好。”1999年阿米尔来到韩国时,科比尔(化名,47岁)也从孟加拉国来到韩国。入境时,他持有3个月商务签证,那份好心情随着签证上的居留期限届满而结束。从那天起直到现在,他说自己“总是很害怕”。

在恐惧扑面而来的那些“日子”里,科比尔提到“2002年还是2003年左右”的一件事。当时,10名移民共同居住的房子里突然闯入“移民局”人员。“伊斯兰哥和希鲁哥被抓走了。”当时正好在卫生间里的科比尔,是唯一没有被抓走的人。

经历过“只剩下我一个人,心里很难过”的青春岁月后,他学会了逃跑。往山上跑。“不管怎样,先往山上跑。一年要上山三四次。”往楼顶跑。“不然就上楼顶。有人因此摔断腿、摔断胳膊。”他也学会了躲藏。“有查缉的时候,我们连市区都不去,晚上也不出门。生病了也不去医院。”

科比尔能逃躲27年,近乎奇迹。截至2024年,仅一年内因查缉被强制遣返,或收到出境命令、出境劝告的移民就有81206人,占全体未登记移民的20%。这是靠一次次放弃换来的奇迹。比如来自菲律宾的查德(化名,58岁,在韩滞留27年)放弃了“公共交通”和“白天”。“我绝对不坐地铁,白天也不坐公交。我的人生好像没有白天,只有夜晚。”

对先被抓走同伴的负罪感、外出、公共交通、白天……即便承受种种放弃,仍有一样东西终究无法放手,那就是“家人”。

■ 中年时期:父亲的苦苦支撑

2010年,阿米尔迎来了第三个女儿。“妻子给孩子换尿布时大声喊我。我吓了一跳,过去一看,孩子没有肛门。那家医院(孩子出生的妇产医院)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孩子要是死了怎么办?”手术费需要2000万韩元,他手头只有200万韩元。若有健康保险,按照罕见病特别计算制度,几十万韩元就能完成手术。但他和女儿都是未登记身份,没有健康保险。

绝望中,“非常善良”的医生,还有“玛利亚姐(一家移民中心负责人)和大家”伸出援手,孩子才做了手术。治疗还得继续,健康保险必不可少。“那时有人说,如果申请难民,就能拿到签证,也能加入健康保险。”当了父亲以后,有些事并不是躲起来就能解决的。于是,他开始了一场勉强而冒险的尝试。

阿米尔之所以尝试申请难民,是因为别无选择。非熟练外国人若想在韩国合法居留10年以上,必须取得外籍熟练技能人员积分制签证(E-7-4)。该签证每年签发规模只有约3万人,名额有限。在2017年这一签证制度出台前就已成为未登记状态的人,连申请资格都没有。至于永住权,以今年为准,申请人年收入须达到约1亿韩元以上,相当于人均国民总收入的两倍。

作为通往居留权的最后一架梯子,难民认定诉讼草草收场。“(在法庭上)我有很多话想说,想说我来到韩国以后怎么生活,我们家人、孩子们现在怎么样。但给我们的时间只有10分钟。5分钟是法官说话,只有5分钟能让我们说。”十余年的痛苦要在5分钟里倾倒出来。2016年5月,阿米尔的难民申请最终被驳回,数百万韩元律师费也打了水漂。“首尔不是有63大厦吗?我看着它,甚至想过要不要就这样跳下去。因为太痛苦了。”

即便如此,他仍无法离开韩国。因为他已经融入了韩国,也因为韩国同样需要他们。

■ 壮年时期:不过是街坊邻居

不知不觉间,来自孟加拉国的科比尔已到40岁后半,成了“未登记熟练劳动者”。他是家具厂油漆部门的组长,光这一行就干了16年。即便因为爱睡懒觉上班晚些,也不太成问题。代表员工就工作安排同老板争论,也是科比尔的职责。“我现在活儿也干得不错,不是吗?我学会了技术,所以能说得上话。”

对他们来说,找工作从来不算太难。简单制造业长期缺乏劳动力,数十年间“自己摸索着”积累出熟练技术的劳动者很珍贵。韩国劳动研究院资深研究委员李圭勇(音)表示:“外国人非法劳动力市场之所以形成,根本原因在于确实存在对外国劳动力的需求。”

从工作开始的关系与生活,最终甚至改变了他们的“身份认同”。科比尔和做工厂长时认识的“秀灿哥”是20年的老朋友,还和小区超市老板一起去江原道度过假。“查缉队”一出现,街坊会先告诉他们:“看到查缉了,看到查缉车了,小心点。”他已经习惯了同韩国人相处的日常,反而对孟加拉国感到陌生。“我20多岁就来了韩国,其实对孟加拉国什么都不知道,在那里也没做过什么。”科比尔把自己看作韩国某个社区里的普通人。

到了在韩国出生或长大的“子女一代”,“故国”这样的词更令人困惑。“我们的孩子不懂巴基斯坦文化,到了那里也上不了学,什么都没有,连饭都吃不上。”阿米尔想起在韩国出生的孩子们时这样说。

■ 又回到青年时期:代际延续

12年前,阿卜杜勒(化名,26岁)追随阿米尔的脚步,离开巴基斯坦卡拉奇来到韩国,当时他14岁。一起到韩国的父母先回了巴基斯坦,只留下阿卜杜勒一人。理由和阿米尔的子女相同。“说实话,那个国家对我来说反而更陌生。而且在巴基斯坦也没法工作。这里的技术,和那里的技术对不上。”

阿卜杜勒加入了前文提到的4万余人行列,成为长期居留的未登记移民。没有居留权的人生,同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们的青春形成鲜明对比。“(亲近的朋友)有人去欧洲旅行,有人去中国旅行。那些地方确实让我羡慕,我也想去。”他躲避查缉,躲藏生活,也无法确信自己是否还能做梦。“就这样待了很久,但到现在都没有机会。以后会不会有呢……在我看来,几乎更可能还是没有。”

几十年来,韩国移民政策没有认真思考长期居留的可能及其伴随的人生,由此塑造出的阿卜杜勒的青年时期,也和前面那些人一样,是放弃与混乱的延续。移民政策研究院资深研究委员崔瑞里(音)表示:“对大多数移民来说,合法留下来的道路实际上已经关闭。对于现有未登记移民,应通过审查给予居留许可。现在到了全社会思考对象与标准的时候。”

阿米尔的第三个女儿平安长大,如今已是高一学生。后来出生、正在读小学三年级的弟弟说想当厨师,在家看着YouTube就能把韩餐做得像模像样。得益于法务部向未登记移民儿童赋予“临时”居留资格的救济措施,他们暂时获得了居留保障。不过,此后的未来仍不确定。“我没有别的奢望,只想让孩子们像人一样活着。”为了切断长期未登记身份的代际延续,阿米尔仍在拼尽全力。

南智贤 张贤恩 记者

韩語原文: https://www.hani.co.kr/arti/society/society_general/126352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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