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锡 东国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韩国人口学会会长
高考落幕。载着焦虑考生的出租车、考场前奔忙的警察、双手合十殷切祈愿的父母、卖力助威的后辈们——这一幕幕,又将成为一年一度的记忆。在等待放榜的此刻,韩国社会不得不再次审视其陈旧而坚固的竞争结构。
尽管今年高三学生多数出生于2007年金猪年,考生数量较往年略多,但从大趋势看,学生总数确在减少。然而,通往大学的路并未因此变得宽阔。青年人口在下降,找工作却愈发艰难。这与“人少机会自然多”的合理预期相去甚远。在升学领域,对校外补习的依赖与复杂的招生制度,筑起了更高的壁垒;在就业市场,对光鲜履历和工作经验的苛求,则堆叠出更厚的隔板。在这愈发坚硬的竞争框架内,青年们所感受到的,或许并非疲惫,而是一种“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的绝望。据韩国国家数据中心统计,目前既不工作也不求学的“尼特族”(NEET)青年,已高达约50万人。
韩国的大学入学率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成员国中高居前列,近年已达到80%-90%,读大学几乎成了一道标配程序。然而,并非所有大学都能提供同等机会。学生总数虽降,涌向首都圈名校与所谓“就业保险专业”的竞争反而白热化。与之相对,地方大学和人文学科则因招不满学生,生存岌岌可危。人人都能上大学,但现实是,没有哪个学生愿意“随便上个大学”。只要“好大学等于好人生起点”的社会共识不变,即便学生减少,升学竞争依然无可避免。深夜,从补习班涌出的学生们那一张张倦容,那熟悉而又令人心疼的景象,在未来恐怕仍难有改观。
就业市场亦然。大企业、公共机构、专业职位这类“体面工作”数量有限,不断增加的却是平台零工、合同工、自由职业等不稳定岗位。社会忧心于青年人口数量减少,但症结实则在于工作岗位本身。岗位并非完全没有,但足以让青年规划未来的稳定工作却寥寥无几。想 “随便找个工作”,却又 “不能随便找个工作”——这便是当下青年的现实窘境。为通过一轮简历筛选而彻夜不眠,为一次面试而只身前往首尔,青年们这份不安,岂是“不够努力”所能解释?
他们的父辈,即所谓的 “婴儿潮” 一代,人口基数庞大。那时,很多人即使想上大学,也因家境贫寒而不得不放弃,升学竞争同样激烈。但彼时,就业机会却相对广阔。即便谈不上十分满意,人们仍能通过工作奠定生活基础。反观当今青年一代,人数虽减,升学与就业竞争反而更甚,只因“真正有效的选择”并未随之拓宽。
更令人担忧的是,技术变革加剧了这一困境。人工智能(AI)和自动化对就业市场造成了进一步冲击。经合组织预测,未来 10 到 15 年内,将有超过 40% 的职业面临被自动化取代的风险。不仅是生产岗位,管理和专业岗位也面临着同样的威胁。虽然青年人口在减少,但能够提供给他们的稳定就业岗位可能更加匮乏。在一个工作岗位消失速度快于劳动人口减少速度的社会里,对 “青年不足” 的担忧显得多么空洞无力。无法就业的青年增多,意味着纳税人口的减少,以及支撑社会福利体系的财政基础的削弱。
我们总在重复着关于“数字”的论调,声称作为生产主力军的青年减少,将动摇社会的可持续发展。然而,社会真正的危机,在于青年正在失去他们的立足之地。青年数量,或许才是其次的问题。当下,高等教育与就业政策必须致力于拓宽路径、提升质量,帮助青年找到人生的方向。若无法给予青年机会,又何以声称“青年人口众多,社会方能持续”?解决方案的关键,不在于青年人口的规模,而在于构建一个能让青年开拓人生、扎根成长的社会结构。
而在探讨解决方案之前,我们是否更应先看清他们疲惫不堪的生活?现在,正是我们整个社会站上考验舞台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