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奉“检察总长=帝王”的检察官出身，对政治一窍不通
尹锡悦暴露出帝王式总统制度的弊端
要阻止“怪物总统”，修宪势在必行
韩国前总统尹锡悦堪称“世界纪录保持者”——他是全球首位在任期间被拘捕的国家元首。2024年12月3日宣布紧急戒严后，于12月14日遭国会弹劾，2025年1月19日因涉嫌带头发动内乱被批捕。然而，法院与检方却于3月8日将其释放，震惊全国。
所幸宪法法院于4月4日作出罢免裁定。6月3日举行的总统缺位选举中，李在明当选为新任总统。随后，国会通过了特检法案，内乱特检组以妨碍特殊公务执行等追加罪名申请逮捕令，7月10日尹锡悦再次被拘押。可以说，这是“邪不压正”，但正义来得终究还是太晚了一些。
再次被拘留后，尹锡悦以健康为由拒绝出庭，也未回应检方传唤。他行事不可预测，让人担心今后是否还会有惊人之举。
尹锡悦的命运将走向何方？内乱特检、金建希特检、蔡上兵特检的最终目标都是他本人。其中，金建希特检将以违反《公职选举法》对其提起公诉，蔡上兵特检则将以滥用职权罪起诉。
若他迄今被控的所有罪名均被法院认定成立，其将面临数十年的牢狱生涯。而这一切，都是他自食其果。若在任时能主动接受金建希特检和蔡上兵特检，尚可凭借在任总统不受起诉特权免于被起诉。如今悔之晚矣。
■ 尹锡悦没有出口的没落
从当前的民意和政治格局来看，尹锡悦恐怕难以像全斗焕、卢泰愚、李明博和朴槿惠那样获得赦免，因为支持或同情他的人正迅速减少。
从7月10日发布的全国指标调查结果来看，71%的受访者赞成拘留尹锡悦，反对者仅占23%。无论年龄层或地区，赞成比例均占据压倒性多数，即便是在70岁以上人群和大邱•庆北等传统保守地带也不例外。
从不同政党的支持者来看，在国民力量党的支持者中，29%赞成拘留尹锡悦，66%表示反对。换言之，如今还在支持国民力量党的，大多是反对拘留的少数人。这无疑预示着国民力量党的前途愈加暗淡。（资料来源：中央选举舆论调查审议委员会官网）
2017年3月朴槿惠被捕时的舆论态度也大致相似。Realmeter于当年3月22日发布的调查结果显示，72.3%的受访者支持拘留，反对者为25.1%。
在当时的调查中，唯有60岁以上群体和大邱•庆北地区的反对比例略高； 从不同政党的支持者来看，自由韩国党的支持者则大多强烈反对拘留。
朴槿惠至少还有高龄群体和大邱•庆北作为基本盘，而尹锡悦如今的处境则更加孤立无援。
在媒体舆论方面，无论是保守还是进步阵营，对于拘留尹锡悦也表现出压倒性的支持态度。《文化日报》7月10日发表题为《尹再遭拘押，勿再推卸责任，特检须公正无偏》的社论指出：
“尹锡悦前总统连众所周知的事实都予以否认，并将责任推给下属，可谓自作自受。”
“尹锡悦前总统作为宣布紧急戒严的主要嫌疑人，在所有军方指挥官均已被羁押的情况下却独自获释，甚至被拍到带着宠物狗散步，进一步激化了舆论反感。他不应再否认早已明朗的事实，也不该将责任转嫁给那些已经失去名誉并身陷囹圄的的属下。直至再次被批捕，他始终未曾向国民道歉，实属失格。”
7月11日各大报纸也纷纷发表社论，一致认为尹锡悦再度被批捕理所应当。唯独《朝鲜日报》未予置评，似乎也无话可说。
■ 总统一职不过是民选的“公仆”
尹锡悦的案例让人再次深切感受到，韩国总统这一职位仿佛被“诅咒”一般。李承晚因“四一九革命”被迫下台，流亡夏威夷后去世；朴正熙被亲信开枪射杀；全斗焕与卢泰愚则在卸任后入狱。
独裁和军事政变时代结束后依然是如此。金泳三、金大中在任期间，其子因涉案被拘留蒙羞；卢武铉卸任后在检方调查过程中选择自我了结生命；李明博、朴槿惠、尹锡悦也先后身陷囹圄。为何韩国总统们的结局总是如此悲凉？问题出在哪儿？
根本原因在于错觉。总统不过是主权在民体制下由国民选出并授予权力的公职人员，本质上是“国民的高级公仆”。但不少总统却误将自己当成“绝对君主”，一个误以为自己是国王的仆人，最终变得不幸亦是理所当然 。
选民也难辞其咎。部分韩国民众至今仍抱持着“选一个好总统就能改变命运”的错误期待，这也是民主经验尚未充分积累所造成的。
成均馆大学未来政策研究院于7月8日举办了以修宪与政治体制改革为主题的研讨会，全北大学教授金正贤（音）在会上发表了题为《韩国式总统制的修宪必要性与改革方案》的报告，指出了总统制的结构性问题：
“总统基于宪法赋予的权力，不仅对行政部门，对立法、司法领域也具有极大影响力。总统掌握着对最高法院、宪法法院、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监查院等宪法机关的组成权，这阻碍了这些机构实现真正的独立。”
“总统还可绕过人事听证程序，任命亲信担任核心高官，国家重要事务由总统身边的幕僚把持，而非政府国务委员。无论是过去的青瓦台，还是现在的总统室，辅佐总统的亲信无需接受国会这一民意机关的审查，却能主导政策，凌驾于内阁之上。”
“总统通过可直接或间接行使人事权的公共机构、公职相关团体，以及覆盖全国的官方性组织，将其影响力渗透至韩国社会各个角落，甚至借行政部门所持股份之名，干预部分私营企业的人事任命。”
“总统及其亲信通过向检察厅、国税厅、警察、金融监督院、国家情报院等权力机关安插自己的人，意图操控公共与民间领域，全面掌控国家与社会的各个层面。”
韩国宪法规定，总统是“国家元首，对外代表国家”，同时赋予其“行政权属于以总统为首的政府”的行政首脑地位。正因为兼具“国家元首”与“行政首脑”双重身份，总统职位极易走向“帝王化”。如今，是时候认真思考是否应剥夺总统的国家元首地位了。
尹锡悦堪称历届韩国总统中对自身定位的错觉最严重的案例。他长期供职于强调上下级服从与一体原则的检察体系，深受其僵化制度和等级文化影响，几乎毫无民主与政治常识。在检察系统中，总长就是“帝王”。而讽刺的是，正因尹锡悦的极端行径，也让“帝王式总统制”的弊端暴露无遗。
■ “最低限度修宪”的路径
以尹锡悦的没落为契机，是时候彻底终结“帝王式总统制”了，而这唯有通过修宪才能实现。遗憾的是，在李在明7月3日召开的记者会上，并未出现关于修宪的提问与回应。
李在明曾提出五项修宪承诺：一是将5•18民主化运动精神写入宪法前言；二是通过强化直接民主等措施恢复民主机制；三是扩大并强化国民的基本权利；四是将总统任期从现行的五年单任制改为四年连任制，以强化责任政治、确保政局稳定；五是通过提高戒严令发布与再议权的门槛，分散总统权力，遏制“帝王式”统治。
修宪的具体内容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修宪的时机与推进方式。当前正值总统就任初期，是其政治影响力最强的时候，正是启动修宪的最佳时机。
李在明应当明确表达其推进修宪的坚定意志。修宪议程应交由国会主导，并通过朝野协商达成共识。在朝野能达成共识的范围内，推行“最低限度修宪”，切忌贪多求全。
应在各党党首选举大会结束后，尽快在国会设立“修宪特别委员会”，正式启动修宪讨论，并争取在明年地方选举时一并举行全民公投。如果朝野之间难以就全面修宪达成一致，也可考虑先推进第一阶段修宪，待地方选举之后，再进入第二阶段。
无论采取何种方式，都必须在李在明总统任期内进行修宪。唯有如此，方能彻底防止再度出现如尹锡悦一般的“怪物总统”；唯有如此，才能挽救国家，也为李在明自身的政治前途提供正当性保障。各位读者以为如何？
成汉镛 政治部高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