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晋旭｜中央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随着总统选举日益临近，主要候选人的支持率出现剧烈波动。《韩民族日报》与民调机构STI近期综合分析188项民调的结果显示，李在明与金文洙之间的支持率差距已缩小至个位数，仅为9.3个百分点。Realmeter5月第4周的调查也显示，国民力量党总统候选人金文洙（38.6%）已将与共同民主党候选人李在明（48.1%）的差距缩小至10个百分点以内，而金文洙与改革新党候选人李俊锡的合计支持率已与李在明持平。韩国盖洛普的调查甚至显示，两人合计支持率已超过李在明。
当然，不能对这些结果过度解读。不同机构的调查结果存在显著差异。例如，在全国指标调查（NBS）中，李在明（46%）与金文洙（32%）之间的差距依然明显；而KBS委托韩国Research进行的调查中，两人支持率分别为49%和34%。在部分样本量较大的调查中，差距更为显著。但值得关注的是，多数调查呈现出一致的“趋势”：李在明支持率呈下滑态势，而另外两位候选人则持续上升。虽然目前还不足以彻底扭转选情，但这已是数周前难以预料的局面。
这种变化并非偶然，而是宪法法院判决后，韩国社会此前暂时缓和的分裂结构正在恢复。戒严实施后的头几周，支持弹劾与反对弹劾的民意差距巨大，但到2024年末2025年初迅速缩小，此后几个月内维持在约60比35的比例。这意味着35%的反对弹劾选民重新凝聚，同时一些支持弹劾但对李在明与民主党持反对态度的选民也加入进来，使得金文洙与李俊锡的支持率迅速攀升。因此，虽然此次选举因戒严与弹劾而起，但选民的政治倾向并非简单地以支持或反对戒严、终结内乱-内乱势力来划分。
2017年朴槿惠被弹劾后的总统选举亦如此。当时弹劾支持率高达80%，但文在寅和沈相奵的得票总和仅为47.3%，而洪准杓、安哲秀、刘承旼等保守阵营候选人的总和达到52.2%。可见保守派并未因弹劾而崩溃，政权更替主要源于保守阵营内部的分裂。这次选举尽管因戒严危机民主党占据优势，但随着选民对李在明和民主党的反感与失望感增加，原有的选民结构迅速复原。只有赢得中立选民的信任，并珍视曾守护弹劾广场的多元声音，才能维持终结内乱的民意基础。
尤其这次大选与2017年有根本性不同，金文洙与李俊锡若能获得与以往保守阵营候选人相近的支持，将不容小觑。彼时，文在寅在劳动、福利、气候等议题上表现出温和的进步倾向，更激进的沈相奵也获得超过6%的得票率。虽然保守阵营候选人有时态度强硬，但很少有明显的极右色彩。而在经历戒严与弹劾纷争后，韩国政治地形显著右倾。一边是定位为中间保守的民主党，另一边则是带有极右倾向的国民力量党与改革新党，而进步候选人权英国的支持率则仅为1%。
更严重的是，韩国保守政治全面极右化，正成为未来社会的重大危险因素。虽然保守政治一贯带有冷战反共意识形态、反民主和反人权的因素，但这次选举中，金文洙与极端保守的全光焄关系密切，李俊锡则擅长操纵仇恨政治，二人代表了整个保守选民，显示出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质变。他们不断炮制“亲朝”“间谍”“反国家势力”“共产分子”“女权”“亲中”“残疾人组织”等敌对标签，通过煽动仇恨壮大权力。这种手段与12·3紧急戒严的暴力支配模式如出一辙，金文洙与李俊锡候选人可谓尹锡悦政权的延续。
韩国社会即便经历了戒严与军方“肃清行动”的巨大暴力，如今极右势力依然掌控党内权力并拥有相当支持基础，这一现实发人深省。它说明，尽管社会付出巨大努力清算这场戒严，最终却只是罢免了尹锡悦个人，而将其推上权位的社会结构不仅未被撼动，反而愈加稳固。尹锡悦离开后，他的空位正在被全光焄、金文洙和李俊锡之流所填补。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金文洙如今作为国民力量党的总统候选人，支持率稳定维持在30%以上。他曾是“爱国第一教会”全光焄牧师的政治盟友，全光焄甚至声称“金文洙思想的一半是受我影响”。2020年两人共同创立“自由统一党”，金文洙出任首任党首。该党主张继承李承晚与朴正熙精神，鼓吹基督教立国、清除“主思派烛光文化”，并与“光化门爱国运动”协同行动。当年3月，金文洙还在《月刊朝鲜》采访中公开表示，自己退出自由韩国党（国民力量党前身）是因为该党“左转”，并宣称“中立不过是享乐主义”，显示出其极端右派的信念。
如今金文洙成为国民力量党的总统候选人，意味着这个曾被边缘化的极右政党与保守大党已通过其合体。这也说明，长期徘徊在2%支持率左右的极右势力，在宪政危机中迅速崛起，最终占据了保守大党的领导权。这一变化也凸显出，国民力量党的党员和支持者中，很多人与自由统一党在思想上并无二致，支持戒严、选举舞弊伦、“共产化”论等极右主张。此次大选，将是韩国社会能否有效遏制极右政治与社会势力的关键考验。
大选进入倒计时。接下来几天，影响选情的最大变量，将是舆论风向与投票率，尤其是29日至30日的缺席投票与6月3日的正式投票，各群体的实际投票率将直接决定胜负。内乱势力为掩盖自身罪行，势必倾尽全力动员支持者；新兴仇恨势力亦将全力以赴，谋求掌控未来的韩国。关键在于，那些渴望终结内乱、恢复民主、推动社会改革的选民，是否具备足够坚定与迫切的意志，用实际行动压倒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