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机械臂忙碌挥舞，轻巧抬起车身，在四溅的火花中不停焊接。地面上，白色搬运机器人穿梭往来，忙着运送汽车零部件。偌大的车间里，只是偶尔能看到工人的身影。
12日，记者来到位于中国安徽省合肥市新桥智能电动汽车产业园（NeoPark）的中国高端电动汽车品牌蔚来（NIO）F2工厂。这里利用机器人和人工智能（AI），平均每分钟生产一辆电动汽车。完成零部件组装的车辆通过自动驾驶移动，并由车载系统自行检测1000多项功能。约1300台生产机器人和500多台运输机器人正在这里“工作”。公司相关人士表示：“工厂地下铺设了可每天采集1.5TB工艺数据的网络系统，未来目标是连决策也实现自动化。”
这座以打造“全球最大电动汽车生产基地”为目标不断扩张的尖端工厂，是中国中部内陆城市合肥转型为高科技城市的缩影之一。10多年前，合肥还曾被称作“大县城”，是一座相对落后的大城市。如今，合肥市政府主导的战略投资与中央政府“长三角一体化”战略相结合，正在结出成果。在这一背景下，合肥呈现爆发式增长。今年第一季度，合肥经济同比增长约6.8%，在中国29个主要大城市中增速居首。
20世纪80年代，中国广东省深圳市作为改革开放的象征迅速崛起，“深圳速度”“深圳模式”备受关注。如今，“合肥速度”“合肥模式”正在成为中国经济新路径的象征。如果说深圳模式是在改革开放与全球化浪潮中形成的民间主导型增长，那么合肥模式展现的，则是在全球化退潮、安全逻辑凸显的时代，在中美围绕高科技展开生死攸关竞争的背景下，中国正在摸索的新战略。
第一个关键词是政府的核心作用。合肥市旗下运营着合肥产投、兴泰资本等5家投资平台。2008年，合肥市一度暂停地铁建设，将地方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投入当时亏损超过10亿元人民币的显示面板企业京东方（BOE），成功将其引入合肥。如今，京东方已成为全球最大显示企业之一，在液晶显示（LCD）领域位居世界第一，在有机发光二极管（OLED）领域排名第二。2013年，合肥又大规模投资半导体企业长鑫存储（CXMT），获得37%股权。此后，美国开始对华实施半导体制裁，“半导体自立”成为中国核心课题，长鑫存储也成长为中国代表性半导体企业。
合肥市还在2020年向濒临破产的电动汽车企业蔚来投资70亿元人民币，引入蔚来中国总部和生产工厂。以此为契机，比亚迪（BYD）、大众汽车等电动汽车工厂相继落户，电池企业也同步成长，电动汽车产业的重要生态由此形成。合肥市外事办公室副主任吕小梅表示：“合肥市政府的投资几乎都取得成功，推动合肥高科技产业快速发展，因此很多人把合肥称为‘押注之城’，并关注‘合肥速度’。但合肥的成功不是赌博，而是每次投资前都会反复检验是否符合发展战略，并进行周密研究的结果。”这指的是按照“芯屏汽合”这一核心战略蓝图进行投资，即推动半导体、显示面板、汽车与人工智能相融合的制造业发展。
第二个关键词是人才。12日深夜，位于合肥北部老城区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校园内，学生们仍在忙碌往来，楼宇也灯火通明。只有在正门通过人脸识别核验身份后才能进入校园。这里是中国人工智能、量子技术、核聚变能源、航空航天、半导体、脑机接口（BCI）等下一代未来产业研究的核心基地之一。
原本位于北京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在20世纪70年代为躲避“文化大革命”的动荡寻找“避风港”，合肥市则提供市内最好的土地建设校园，并支持建设国家级实验室，双方长期保持紧密合作。2022年，双方又共同打造了名为“科大硅谷”的科技创新特区。据《新京报》报道，每年约有30%的中国科大毕业生留在合肥创业或就业，成为当地创新生态的人才池。
全球领先的语音识别人工智能企业科大讯飞，也诞生于中国科大的语言通信实验室。1999年，时为中国科大博士研究生的刘庆峰与同事共同创办了这家公司。科大讯飞中文名中的“科大”，正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简称。
第三个关键词是供应链生态。以电动汽车为中心，覆盖光伏、电池的庞大供应链生态形成后，又以此为基础，孕育出机器人、无人机、储能系统（ESS）等一片“高科技产业森林”。
成立于2006年的国轩高科，是中国代表性电池制造企业。在合肥市扶持电池产业、支持研发等政策助力下，该公司今年第一季度电池出货量达到30GWh，按全球动力电池装机量排名世界第五。11日，记者采访国轩高科总部相关人士时，对方介绍称，德国大众汽车集团投资约11亿欧元，持有公司24%至25%的股份；公司已建立从电池原材料供应链到储能系统的完整体系。由原合肥工业大学教授曹仁贤创立、以光伏逆变器起家的阳光电源，如今也已转型为涵盖风电、光伏和储能系统的综合能源解决方案企业。
广州无人机企业亿航智能2024年与合肥市国有资本平台合作，在合肥骆岗公园成立合翼航空，也是出于这一原因。11日，亿航华东区域负责人顾勇在当地表示：“我们考虑到合肥市政府的投资与支持、中国科大等高校带来的丰富理工科人才，以及无人机研发所需的电池和零部件企业等供应链生态，所以选择在这里成立公司。”骆岗公园由旧机场改造而成，华为研发中心、合翼航空无人机试运营设施等项目正陆续入驻。合翼航空正在这里进行无人驾驶空中出租车试飞。伴随“嗡”的一声轰鸣，搭载乘客的无人机螺旋桨高速旋转，强劲腾空，转眼升至120米高空，令人印象深刻。
电池和无人机产业的发展，为中国以低成本、高效率生产人形机器人产业所需零部件供应链奠定了基础。美国《纽约时报》近日报道称，中国已经完全掌握机器人供应链。没有中国，几乎不可能生产机器人。
合肥模式的最后一个关键词，是“中美技术竞争中的技术自立”。13日，记者走访科大讯飞总部时看到，展厅内陈列着该公司自主研发的人工智能“讯飞星火”，以及支持83种语言互译的翻译机、翻译耳机、翻译眼镜，还有用于发现工业现场缺陷的声学检测设备等人工智能产品，覆盖从日常生活到工业现场的多个场景。
2019年，随着中美贸易和技术竞争加剧，科大讯飞被美国政府列入出口管制实体清单。该公司2018年已开发出达到人类专家水平的人工智能语音翻译技术，但从次年起无法继续获得美国AI芯片供应。美国方面指称，科大讯飞技术可能与中国军方有关，也可能被用于监控技术。此后，科大讯飞转而使用同样被列入制裁名单的华为昇腾芯片，加速人工智能研发。2023年，科大讯飞与华为合作推出用于训练人工智能大模型的算力平台“飞星一号”，如今又进一步走向自主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研发。科大讯飞人工智能翻译业务负责人程晨表示：“美国制裁让我们不得不走上这条路。这说明，制裁无法阻止中国技术发展。”
在中美激烈竞争中，得到中国政府支持的战略产业正在迅速发展，同时，防止尖端技术外流的壁垒也在不断加高。9日至13日，记者在中国采访时接触到的政府和企业人士表示，希望韩国成为向中国高科技产品敞开大门的市场，但几乎没有人谈及与韩国开展技术合作或投资。进入工厂前，记者必须在手机上贴防拍摄贴纸；也有企业干脆表示不接受任何提问。
在围绕尖端技术主导权展开国家战略产业竞争的时代，韩国在中国的位置并不清晰。面对源源不断制造出来、拥有强大价格竞争力的中国产品，韩国成为其“市场”；在尖端技术竞争中，韩国又成为中国的“牵制对象”。这一现实正在加深韩国的忧虑。
朴敏熙 高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