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钟大 前正义党议员
当战争的迷雾愈发浓重之时，焦躁或陷入困境的领导人，往往会不约而同地寄望于“最终胜利”和“决战武器”的幻象。对技术奇迹的迷信，并非疯狂独裁者的专利。将当今弗拉基米尔·普京、唐纳德·特朗普、本雅明·内塔尼亚胡三位领导人的军事行为加以对照，可以看到一种惊人一致的模式正在浮现：战略认知的空白、对技术万能主义的沉醉，以及强烈的自我展示欲。
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后信心大增的俄罗斯总统普京，在2017年曾宣称：“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导者将统治世界。”在由整合了人工智能与无人机的空中力量、极超音速导弹以及大规模战术核弹头构成的“不可战胜”的俄罗斯军事体系面前，乌克兰一度被视为风中残烛。事实上，在俄罗斯国内，“一旦开战乌克兰将自行崩溃”的论调曾占据主流，甚至出现“48小时结束战争”乃至“一击终结”的“15分钟战争论”。令人意外的是，就连美国也在一定程度上附和了这种判断。战前，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在参议院听证会上曾表示：“基辅可能在72小时内陷落。”然而，2022年开始的俄乌战争所呈现的现实却是：在精确打击的华丽外表之下，是一场残酷而漫长的消耗战。在太空与空中，智能化武器系统和监视设备以近乎光速运转；但在地面上，主导战场的依然是依赖机动、火力、炮弹与后勤补给线的缓慢常规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个真正考虑到这种多维复杂性的战争终结战略。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依赖人工智能目标系统“薰衣草”（Lavender）和设施识别系统“福音”（Gospel）的高精度，在加沙地带展开了一场令人目眩的速度战。能够在数分钟内识别3000个目标的算法效率、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指挥控制体系，以及由智能炸弹构成的新型军事能力，为其营造出一种“可以轻松取胜”的幻觉。而这恰恰遮蔽了对战争本质的认知，也削弱了理性终结战争的能力。同样，特朗普凭借Palantir和Anthropic提供的智能化军事能力，通过绑架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实现了“轻易取胜”的效果。在这种成功的刺激下，他在中东问题上无视同盟协调的复杂性与地缘政治现实，转而走向“以压倒性火力震慑对手”的战术简化路径。2月底对伊朗发动攻击时，特朗普曾宣称“将在4周内结束战争”。然而开战以来，美军中央司令部虽已打击9000多个伊朗目标，伊朗的神权体制却并未崩溃，反而只有能源供应链陷入危机。随后，特朗普试图在4月初前结束战争，并与伊朗展开幕后谈判。但正如俄乌战争所揭示的那样，罗列对方无法接受条件的停火谈判，并不是战争的终点，而是冲突的另一种延续。在中东进退失据的特朗普，某种意义上几乎是普京在乌克兰行动的翻版。
在战争中，战术回答的是“用什么武器打击什么目标”；而战略则回答“为何而战，以及何时结束战争”。上述三位领导人被局限于浅薄的战术认知之中，对更为深广的战略问题视而不见。对内塔尼亚胡而言，战争是摆脱司法风险与执政联盟危机的生存工具；对普京而言，入侵是以“帝国复兴”为幌子，用以掩盖经济上的失败与体制合法性流失的政治操作；而对特朗普来说，军事决断则是在司法与政治危机中满足“唯我能行”的自恋心理、并动员支持者的戏剧性手段。对他们而言，最致命的陷阱在于一种错觉——“战争是可以被我控制的”。这种错觉，正是人工智能所带来的“可视化清晰感”的产物。当人们沉浸于短视频式的战争画面时，很容易产生一种幻觉：仿佛战争目标可以轻易达成，战争也可以随意终结。然而，这种认知只会让人陷入更深的泥潭。普京、特朗普、内塔尼亚胡所呈现出的“战术上的炫目与战略上的匮乏”，为21世纪的国际政治敲响了严峻警钟。真正的领导者，应当在战争迷雾最浓之时，理解复杂性，并设计通往结束战争的路径。越是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越需要回归人类最基本的能力——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