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2026学年度大学修学能力考试(高考)于13日举行。今年医学院提前招生的平均竞争率达到了25.28:1,较2025学年度(24.04:1)有所上升。较之竞争率,更值得关注的是,顶尖高分考生正过度集中于医学院。首尔大学医学院预科、延世大学医学院预科、天主教大学医学院预科……庆北大学医学院预科、檀国大学医学院预科、仁济大学医学院预科……2025学年度自然科学领域录取分数线排名前1至20位的专业,全部是医学院。根据钟路学院的数据,在2023至2025连续三个学年中,前20名均为医学院。以至于韩国社会流传着这样的玩笑话:“把医学院、牙医学院、药学院、兽医学院都填满了,才会考虑报考工科。”
医学院如同黑洞一般吸纳人才,导致工科人才流入相应减少。去年医学院扩招,使得这一黑洞效应愈发显著。延世大学人工智能系的未报到率高达50%,首尔大学护理学院一年级学生中,第二学期休学比例达到47.6%。甚至来自英才学校和科学高中的毕业生,也有人从韩国科学技术院退学,转而攻读医学。据统计,过去四年间,此类情况已达143例。
除了医学院的“虹吸效应”,韩国理工科人才流向海外的问题也日益严峻。韩国是在美国高级人才就业签证(EB-1, EB-2)中占比最高的国家之一。韩国银行近期一项针对2700名理工科硕士和博士的调查显示,43%的受访者考虑在三年内转赴海外发展。晋升速度相对缓慢、年薪水平仅为其他国家同行的三分之一左右是主要影响因素。改善研究环境的需求也成为普遍共识。
理工科人才与国家经济生产力密切相关。韩国银行发布的《理工科人才海外流失决定因素与政策应对方向》报告指出,理工科人才规模越大,创新思想就越活跃,全要素生产率也随之提高。这意味着劳动、资本与技术革新——驱动经济增长的三大要素将得到同步强化。在这个技术竞争白热化的时代,原创性至关重要。之所以有“非第一即无意义”的说法,是因为率先占据并垄断技术能带来压倒性的经济优势与广泛的外溢效应。
韩国政府也已开始逐步增加对理工科领域的投入。今年8月,政府恢复了此前尹锡悦政府削减的研发预算,最终敲定了史上最大规模的35.3万亿韩元预算。在12月10日举行的“重燃科技梦想,走向全民报告会”上,政府公布了反映科学界需求的人才支持计划。12月11日,又通过了《面向全民的人工智能人才培养方案》,决定引入人工智能专业本硕博连读制度,可在5年6个月内完成从学士到博士的学业。政府还计划不久后发布“基础研究振兴方案”。
韩国广播公司(KBS)7月播出的纪录片《人才战争》,对比呈现了“痴迷于工科的中国”与“痴迷于医学院的韩国”。第一集在YouTube上获得了125万次播放和5150条评论,反响热烈。观众的观后感可概括为“震惊与危机感”:对中国通过工科热潮取得的科技成就感到惊讶,而背后政策支持的周密与深远布局,则令人心生警惕。本报采访了制作“痴迷于工科的中国”篇的导演郑容在(音),探讨了中国的工科热潮。
[问题1] 采访中国的契机是什么?
郑容在导演:今年初中国开发出DeepSeek模型是一个契机。虽然早有大量关于“中国正在追赶美国”的报道,但我曾怀疑是否存在夸大,或者是否受中国资本游说影响。然而,在DeepSeek模型问世后,美国股市因此产生波动,我便觉得必须亲自去了解。另一方面,也出于对韩国教育制度的不满——整个社会都弥漫着“医学院至上”的氛围。策划会上,有人提到“我们沉迷于医学院,而中国则痴迷于工科”,我们便将其暂定为片名。整理视频资料的文件夹也分为韩国篇和中国篇,命名为“疯狂的韩国”和“疯狂的中国”。我负责中国篇,李利白(音)和申恩珠(音)导演负责韩国篇。
[问题2] 最近出版的书《人才战争》中提到“拍摄很困难”?
郑容在导演:我们2月份开始策划,但直到5月底,“疯狂的韩国”文件夹逐渐充实,而“疯狂的中国”文件夹却依然空空如也。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通过曾制作纪录片《超级中国》的导演牵线,动员了所有与中国有联系的教授、研究员、学术机构、大使馆和企业等进行接洽。但采访安排总是好不容易定下又取消,最终能成行的寥寥无几。
我们甚至向五位协调人员发放了内容相同的委托书,声称谁先联系成功就让谁负责。甚至在我们6月2日抵达中国后,有一所大学突然告知无法拍摄,协调员当时就对该校发了火。在美国,即便是采访埃隆·马斯克,只要他本人同意即可推进;但在中国,必须得到有关部门的批准才能成事。有些企业看似是民营企业,实则存在双重关卡。采访被誉为“英雄”的姚期智教授异常困难,学校起初不予批准,甚至要求我们提前提交剪辑版本供审阅。
我们也曾极力尝试联系DeepSeek,但未能成功。说实话,我当时甚至怀疑梁文锋是否真有其人。通常遇到无法拍摄的情况,会想着“用资料画面应付一下算了”。但像梁文锋这样的人物,按理说应该接受过BBC、CNN等采访,然而却找不到任何影像资料。简直不知该用什么资料才好。韩国国内媒体报道过的照片也只有寥寥几张。我们新闻部门拍摄的素材中,有找到他们总部大楼的片段,但也仅限于进入大厅拍摄。估计即便获得采访许可,拍摄范围也可能仅限于此。
[问题3] 听说您曾在杭州“六小龙”之一的宇树采访工业机器人,纪录片中还出现了机器人打拳击的场景。
郑容在导演:(机器人的)抗冲击性和平衡恢复能力令人惊叹。张艺谋导演在春节联欢晚会上编排的“刀群舞”中出现的机器人也同样出色。但我们拍摄仅三个月后,技术就有了显著进步。当时进行拳击比赛的机器人是H1,而近期已开发出H2。H2能够跳芭蕾,跳芭蕾要求动作极其柔顺,就好比影像的分辨率大大提高。真是日新月异,发展速度快得惊人。
实际上,在中国城市里,能切身感受到尖端科技已实现商业化普及。电动汽车的普及程度堪比济州岛,而且几乎都是中国品牌。摩托车也没有轰鸣声,全是电动摩托车。人们几乎不使用现金或信用卡。协调员曾提醒我们不用换现金,我去之前还将信将疑,特意换了100美元带去,结果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据说,在中国可能有不识字的人,但几乎没有不用微信支付的人。连街边小店都能用微信支付,有些地方反而不能刷卡。最近我还看到新闻,说中国推出了带有健康监测功能的智能马桶。
[问题4] 在中国遇到的人才给您怎样的印象?
郑容在导演:那里的创业者不仅收入丰厚,也备受尊重。但在谈及薪资之前,他们普遍显得非常快乐。我们向他们提出了一个共同问题:“何谓人才?”他们的表情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良性循环:认为自己从事的是世上最有趣的工作,因此全力以赴,进而做得越发出色。能感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幸福感和自豪感,那是一种无法伪装的、源于为国家、为人类生活进步而奋斗的满足与骄傲。
在韩国,电视剧的主角常常是医生。而工科生出现的场景,往往是失业后喝着烧酒抱怨‘被裁了’、‘失败了’。媒体无形中折射了现实。正如纪录片中所展现的,在中国,当被问及“孩子读工科怎么样”时,家长们的眼睛会闪闪发光。因为像梁文锋、王兴兴这样的成功创业者比比皆是,人们怀着‘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希望,并以他们为榜样。
此外,中国还建立了完善的安全网,即使创业失败也不至于全盘崩溃。据说,即使创业失利,只要能有意义地阐释失败经验,随时都有机会再次获得投资。甚至在公务员招聘中,提及创业失败经历还能获得加分。在韩国,一旦被贴上“失败者”的标签,便很难东山再起。在韩国创业需要破釜沉舟的勇气,因此人们望而却步也在情理之中;相比之下,在中国,白手起家创业是可行之路,甚至比在美国更容易。曾在美国创业后返回中国的王梦秋就表示,中国比美国更适合创业,因为行政手续有人代办,顶尖人才众多,成本却更低。
[问题5] 中国实现技术崛起,政府的政策影响大吗?
郑容在导演:与其说是某一项具体政策所致,不如说关键在于中国制定了明确的目标——到2035年在整个制造业领域达到德国水平,到2049年超越所有发达国家——并且坚定不移地朝着这个方向前进。产业界、学术界、教育界相互联动,全力以赴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
从2025年《自然指数》(Nature Index)中,中国机构在排名前十的研究机构中占据八席可以看出,中国不仅在工科,在基础科学领域也投入巨大。因为真正伟大的发明往往源于基础科学。而在韩国,通常是在需要某项技术时,才向相关基础科学领域提供研究课题。这种方式本身就有问题。过去依靠这种模式或许能够增长,但现在已难以催生突破性创新。韩国总统任期实行五年单任任期制,政府和地方政府缺乏长期规划,我认为这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具斗来 记者